從憤怒的群眾到神聖的憤怒

從美國總統選舉,到國會山莊暴力,近幾個月來美國社會一連串事件所引發的複雜問題,包括美國政治和白人福音派教會的密切關係,這些不僅是美國現時的關注,同時也是全世界的關注。

時事評論不是我的那杯茶,這篇短文只是分享幾個有關的神學思考。

憤怒和仇恨的心最為危險,與撒旦的本質緊密相關。撒旦的邪惡的靈(或心)總是指責、控訴和定罪。撒旦(שׁטן)和魔鬼(ὁ διάβολος)的原意就是敵對、控訴或指責者。當這不聖潔的靈進入一群憤怒和仇恨的人中,即便是身處不同地方的一群人,當人們的心連心,連於憤怒和仇恨的靈,可怖的撕裂和毀滅的行動就開始了。

撒旦如同咆哮的獅子,走來走去,尋找可吞吃的人。(《彼得前書》5: 8)心中壓抑著的憤怒和仇恨必須尋找可以宣洩的對象。當人感到自己的存在被輕視、利益被侵蝕、或安全受到威脅時,他會愈來愈憤怒,經過時間累積或者在人群中被煽惑驅動,破壞和毀滅的行動就迅速淹沒了理性思維和個人責任。歷史一再告訴我們,群眾一旦有了自發的精神和生命,集體邪惡的可怖往往超逾了個人所可以想像的。

跟著一群憤怒的人,即便是跟著一個自稱是基督徒的憤怒群眾,犯錯誤的可能性很高,就算他們實質上還沒有做出任何犯法的事,精神上也很可能不正確。如果一個憤怒的人已經夠糟糕,毫無疑問,被憤怒的心或靈操控的群眾最為危險。因此,務必與憤怒的人群保持相當的距離,切記,謹記!歷史告訴我們,憤怒的群眾是邪惡的,他們找尋代罪的羔羊,殺害、殺戮、剿滅、大屠殺、種族滅絕、聖戰等殺無赦都有可能發生。上世紀的中國文革和德國納粹的邪惡恍若昨日,儘管已有無數劫難的見證人,邪惡的幽靈依然離我們不遠,伺機回返。

必須清楚明白,憤怒的群眾不會跟隨耶穌,因為耶穌不會帶領一群憤怒的人,也不可能帶領他的跟隨者加入憤怒的群眾。儘管群眾跟隨他,他卻只是默默地帶著一小群和平溫順的人。驚訝而興奮的群眾在一個五千人吃飽的神蹟後,抱懷民族主義的革命熱情要擁護耶穌作他們的王,帶領他們脫離羅馬帝國的統治,「耶穌知道他們要來強迫他作王,就獨自又退到山上去了。」(《約翰福音》6: 15)在前呼後擁的宗教歡呼聲中,耶穌選擇遠離群眾到伯大尼過夜,他回到耶路撒冷為這城流淚哭泣。耶穌顯然不信任群眾,因為他知道所有的人( γινώσκειν πάντας),知道他們裡面是什麼(ἐγίνωσκεν τί ἦν ἐν τῷ ἀνθρώπῳ)。(《約翰福音》2: 24, 25)猶太群眾最終向耶穌表達的是極度憤怒,憤怒的群眾顯然是敵基督的:「除掉他!除掉他!把他釘十字架!」(《約翰福音》19: 15)

憤怒的群眾需要鮮血的祭品(sacrifice),而代罪羊就殘酷地成了他們憤怒的犧牲品(sacrifice),一旦發現了代罪羊,那惡者,那控訴敵對的靈就顯露出來,人們開始責備、羞辱、指控、誹謗,最終甚至可能置其於死地。群眾的慾求與耶穌的教導恰恰相反,因為耶穌要求人愛鄰居,甚至愛自己的仇敵。

懷著憤怒慾求的群眾看來似乎團結一致,但事實上,他們的團結是邪惡的,因為憤怒的群眾本質上是不潔的整體(unholy unity)。然而,他們一點也不以為自己是不聖潔或不神聖的,甚至他們周圍的人,如果是無知、愚昧或不察的話,也絲毫沒有察覺到他們的不聖潔或不神聖。相反地,他們往往自我感覺良好,感到自己很聖潔、有靈性,有強烈的道德和正義感,不但抱持神聖的民族主義和愛國情懷,還具有燦爛宗教光環,更負有剿敵的神聖使命,到處點燃聖潔的怒火:必須揪出幻想中的所有敵人,把敵人都獻在熊熊烈火的祭壇上,都釘死高掛在殘酷的十架上。

原來最危險的暴力,莫過於深信揮動使用手中的致命武器乃神聖召命,是替天行道,深信其生發根源及致命據點都具有神聖性。要知道,基於宗教的信念行惡,人的情緒最為高昂,他們會毫無顧忌地以宗教式的虔敬瘋狂地作惡。

無可否認,神聖的憤怒極其有吸引力和說服力,這種憤怒一旦獲得資深教牧或宗教學者的認可,有如披著羊皮的狼迅速混入羊群,基督的教會就這樣再一次付出沉重的代價。在神聖憤怒的毒藥上,只要再加上一層薄薄的糖衣,如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同性戀、穆斯林、新移民等,信眾就會全單照收。神聖憤怒的蔓延和毒害絕不亞於世紀疫災的破環。

憤怒的靈如同咆哮的獅子,到處尋找可吞吃的人。歷史的悲劇會不斷重演,日光之下並無新事,但基督教會卻似乎一再「聽了又聽,卻不明白,看了又看,卻看不清。」(《馬太福音》13: 14b)正當我們以為疫災只是他國的問題,病毒忽地已悄悄在我們當中蔓延開來;正當我們嘲笑今日美國白人福音派教會是那麼幼稚愚昧,憤怒的靈以另一形式忽地已悄悄在我們當中蔓延。生活在數碼時空下,如果我們還沒有嗅到身邊憤怒的血腥味,那只能怪自己在凱旋的杯中醉暈了。

借用 Kierkegaard 的,贏取群眾的認可並不是什麼藝術,只需那麼一些謊言和廢話,加上對人類激情的一點理解,再隨意編織個陰謀論,就足以吸引群眾了,其餘的不過是運氣。

基督教會和國會山莊暴力」事件後,“This is not who we are” 的聲音隨即四周響起,人們以為只要即刻割席和自義,就可以迅速解決這場世紀危機。可嘆的是,教會竟然忘卻,每個主日,每次到主的聖桌前,基督徒在福音的宣稱中懺悔坦承認罪:「這正是我們,我們與他們本質上沒有差異,求主寬恕我們。Kύριε ελέησον. Χριστέ ελέησον」。換言之,教會豈能宣稱:“This is not who we are”?[2]

我相信,「基督教會和國會山莊暴力」是一樁 apocalyptic 事件,[1] 因為這不僅是美國白人福音派教會,也是整個美國教會,以至於全球教會未來二、三十年都必須嚴肅面對的其中一個最重要課題。

擺在我們前面的挑戰是,華人教會什麼時候,並如何可以從這面鏡子裡看到我們自身燃眉的危機?

…………….
【 註 】

1) Kathleen N. Hattrup, “US bishops’ president on violence at Capitol: ‘This is not who we are’,” Aleteia, Jan 7, 2021.

2) Apocalypsis (ἀποκάλυψις) 的原意是「揭示」,與浩劫災難無關。聖經所揭示的,不會隨時間的消逝而消逝,這令我們極其震驚,不僅因為這是真實、永恆的,更因為所揭示的完全出乎我們意料之外,而我們習以為常的則顯得極不正常,我們既看見了,就不能繼續再逗留或返回原有的「正常」中,我們必須重新認識並定義「正常」。

儘管 apocalyptic 的語言是曲的不是直的,察覺自己正處身於一個 apocalyptic 時代,可以幫助我們以 apocalyptic 方式閱讀時事和聖經,以徹底的方式重構現實,跨入一個更深廣更真實的新存在,一個 apocalyptic 的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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