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破謂何——《如此長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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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查理到他離世前,還沒見到新中國的出現;他畢生所付出的,彷彿掉進一個黑洞,化為烏有。三姊妹繼承父親遺志,竭力為中國建立新生活新秩序,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有說「靄齡愛錢,美齡愛權,慶齡愛國」,儘管真是這樣,我相信父母的教誨和基督信仰給她們的力量,無時無刻不在催迫她們堅持最初的理想。然而面對荊棘滿途的現實,接踵而來的考驗,過程中可能對金錢妥協了,或者向權力低頭了,逐漸夢想也隨之磨滅了。儘管未致消耗淨盡,面對千瘡百孔的生命,會怕會累,那堅持夢想的意義何在?

慶齡劇中多處的對白,都把我狠狠的釘在觀眾席上,叫我儼如被千斤石頭壓著似的:

慶:抑或這不全是爸爸的錯,因為所有對中國的美夢,都是一個詛咒,遲早會使我們撒謊,把自己也徹底欺騙?因為民主自由要被選擇,不能由人給予;因為我們的老百姓寧願奴役管轄,不用對自己負責,為獨立自主擔驚受怕,所以他們只配有蔣介石這樣的領袖。
……
……
不是蔣介石就會是另外一個人。直到我們的老百姓徹頭徹尾的領悟,國家民族的命運,不能放在一個人的手裡,由他處置擺佈,世世代代,依舊會出現蔣介石這樣的人……不能稱敗,不能言和,為了面子,為了意氣,繼續糟蹋千百萬無辜的生命。

「所有對中國的美夢,都是一個詛咒,遲早會使我們撒謊,把自己也徹底欺騙」──這句話不斷迴響著,我的心好痛好痛。是我們一代又一代抱持著天真的夢想,由辛亥革命推翻帝制開始,到充滿青年盼望與熱情的五四運動、八九民運,直至今天,我們期望的新中國出現過嗎?中國人真的能擁抱源自西方的民主自由思想嗎?中國不可倚賴一個人,不可仰望個人英雄,這不是新論。但歷史卻不斷告訴我們,中國百姓總是在期待英雄,創造英雄,為一個又一個疑似王國悉心包裝。陳博士看得很透徹。

icon02陳尹瑩除了是主修戲劇的教育博士,同時亦是瑪利諾修女。她在劇中多次強調仰望個人主義是注定失敗的;美國傳教士夢想藉信仰改變中國人亦是天真的,虛謊的;戲裡戲外,她都在說著無人願聽的真話。我想到尼布爾的《道德人與不道德的社會》,不完美的人,根本就無法建構完美的社會,更遑論憑一己之力建立新社會,「利用」信仰力量開創新秩序。個人的道德,根本就難於抵擋集體凝聚時不道德的力量。正如陳修女說,一切都是虛謊的。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我們卻需要這些謊言來建立自己,維持原來的秩序。正如美齡年幼時與父親的一句戲言:「好像一個遊戲,不要把它說穿」。說穿了,人就崩潰了:

慶:他們仍然知道逸仙的革命為的是他們。
鄧:我們會永遠跟群眾站在一起。
子:這就是我們最大錯特錯的地方。我們在談的是中國群眾,中國群眾既愚且怯,他們並不要我們跟他們站在一起。
……
……
……我們的老百姓並不真的想自由,因為他們不想負責,他們也不要民主,只想有人代民作主。你徵詢他們的意見,他們會覺得你沒主意;你要他們作主負責,他們會恨你、埋怨你。於是出了個蔣介石,「兵不厭詐」,巧取了兵權,去北伐將幾個軍閥打個馬倒人翻,就成了他們的英雄人物。他的什麼恐怖手段,都成了美談。
……
……
……二姐,Mammy說過,爸爸的悲劇是給自己的夢想出賣了。我不想這樣收場,因為任何夢想都是假的。

宋查理覺得被自己的夢想出賣,其子子文被嚇怕了,主動放棄夢想。我們面對遙不可及的夢想,可能無法實現的,還要選擇嗎?坦白說,我也不想被夢想出賣,不想做一個悲劇人物。除了孫中山、宋查理一家,我還想起趙紫陽、李錄、王丹、吾爾開希、柴玲、李旺陽、趙連海、劉曉波、艾未未……他們各有自己的理想,也各有自己的命途。

陳修女早年曾出任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一職,至1990年離開,到南京、上海、北京、西安、成都、重慶、武漢、廣州等地走了一遍。那不就是當年軍閥佔據重地、革命主要基地及革命路線嗎?一年後《如此長江》就寫成。連結起那些年份和她遊走的軌跡,不難相信「八九六四」對她的震撼和啟發。

相隔數十載,同樣是赤子之心,憑藉夢想前行;同樣渴望新社會新秩序的來臨,結果也同樣悲痛。我相信,陳修女是在哀傷的情懷下寫成此劇的,字裡行間,我彷彿看到《如此長江》由斑斑血跡化成的淚痕,沉重得令我透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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