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不可承受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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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是刻板嚴肅,枯燥無味的。這說法似乎已經成為一般人認識宗教的典範。

當然,信仰不只是一套艱深的純理論系統,我們必須從生活去實踐宗教的智慧。猶太人似乎特別在信仰和生活結合的話這方面有深入的體會。這正是上世紀70年代初 的歌劇片Fiddler on the Roof(港譯,《錦繡良緣》)最吸引我的原因。儘管劇中猶太人的生活既貧苦又屢遭政治壓迫,但卻掩不住他們宗教生活中的幽默、情趣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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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苦的裁縫興高采烈地請猶太拉比為剛買的縫紉機祝福。
圍觀的鄉民問,「拉比,真的可以為縫紉機祝福嗎?」
「當然可以,每一件事物都可以得到上主的祝福。」
狡黠的青年鄉民追著問,「那麼,沙皇也可以有祝福嗎?」
智慧的拉比不慌不忙地說,「給沙皇的祝福?當然有呀!——願上主祝福沙皇,保佑沙皇遠遠地離開我們!」

賣牛奶的男主角Tevye雖然目不識丁,但總愛引用《聖經》。
他很熱情地招待來自異鄉的年青大學生Perchik。「啊,原來你是個異鄉人。亞伯拉罕曾經說過,『我在外邦作了寄居的。』」
(在一旁的拉比兒子聽見了,忍不住插嘴說)「那可是摩西說的。」
「真不好意思,正如大衛王説,『我是拙口笨舌的。』」
「這句話也是摩西說的!」
「啊!對一個拙口笨舌的人來說,摩西倒是講了不少話呀!」

愛引用《聖經》的Tevye常常舉目望天,自言自語地向上帝傾訴自己的貧苦和困境。對他來說,上帝就如可以傾心吐意的老朋友。
有一天,他又如往常那樣對上帝發勞騷,「希望我不是太煩擾祢吧?真是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正如經上記著説⋯⋯ 啊哈,我幹嘛還告訴祢聖書上説什麼呢?」

貧苦的 Tevye經常嘮嘮叨叨地說,「貧窮當然並不可恥,但它可也不是多光彩的事啊!」當滿懷革命理想的 Perchik 宣告說「金錢是最可怕的咒詛」時,Tevye 隨即指著天大聲說,「唯願上主如此重重地擊打我,讓我永遠落在金錢的詛咒裡吧!」

對許多人來說,宗教或屬靈操練幾乎等同於修道院生活,而修道院即是嚴肅,不拘言笑的日子。還記得 The Name of the Rose(港譯,《魔宮傳奇》)裡修道院的退休老圖書館長麼?他以為只有懼怕才能產生敬畏上帝的心。因此,他詛咒歡笑,因為歡笑驅散了畏懼。

C. S. Lewis 的宗教觀並不如是。The Screwtape Letters(中譯,《地獄來鴻》)敘述一個信徒祈禱完畢後,正慶幸自己剛做了一個虔誠的禱告,馬上察覺自己驕傲的罪,於是急忙跪下祈求上帝的赦免。他 站起來後,慶幸有悔改認罪的心,即刻驚呼自己又再墮入驕傲的罪。正當小鬼得意地把那可憐的信徒玩弄於這祈禱—驕傲—認罪—祈禱循環不已的困局中,閱歷豐富 的大鬼隨即提醒小鬼,千萬不可「玩得太盡」。免得在那信徒完全無法掙脫這自虐自責的困境時,上帝在恩典中卻讓他看見整件事的滑稽可笑之處,他於是可以釋 然,可以倒頭呼呼入睡,不必深陷於一個無謂、無休止的無底坑中。

在短短數段的文字裡,C. S. Lewis以幽默的手法刻劃出人的罪性與神的恩典。更重要的是,他同時指出了幽默乃是上帝恩典的賜予,因為那救贖人的上帝不僅是恩典的上帝,也是幽默的上 帝。仍然清楚記得我的兩個女兒小時候還未聽我講完這可憐的信徒的故事時,就都早已經笑倒在地上打滾了。

誠然,一個罪人(既或是一個已經相信多年的基督徒)要靠自己的努力稱義是何等荒謬、可憐、可笑的事!理性的分析與成聖的操練,常使我們陷入罪咎的深淵中。生命,需要加上幽默的滋潤,人才能不再執著自我,從而脫離自傲自憐的無限循環,得以深深體會上帝悅納罪人的恩典與喜樂。

1977 年Frederick Buechner在耶魯的講座強調幽默在福音的必要性,“The Gospel as Comedy”。幽默有醫治和釋放的能力。它使人夜間歌唱——在苦難中得釋放,在困境中得自由。幽默有如信心那樣,帶來生命的新向度(dimension)與新觀照(vision),讓人看見那隱藏在基督裡的福音生命的真諦。

故且不論別人對宗教的看法如何,我們或許應該自問:我的信仰是否太嚴肅,太乏味了?

幽默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享生命的輕省。

【 原載於2012年07月0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