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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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推動力來源,一方面是信仰塑造的人生觀,令我渴望充實和有意義地過每一天;另一方面是天生怕悶,每當生活變得平淡、重複和呆滯不前,我就會質疑生命意義,繼而胡思亂想。只有新的挑戰,才能衝擊我去學習和成長。

我一生裏最大的打擊,是曾經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工作,只站在十字路口問自己:究竟要徹底地為理想向前走,還是走回頭路?純商界的工作於我已經變得了無生氣,但那是熟悉和安舒的地方;向前走的路則充滿不穩定因素,不是鼓起勇氣踏出一步那麼簡單。

那段心靈掙扎時期,是我真正做「宅女」的最沉痛經歷。我不是那種晚上沉迷上網打機、白天睡覺的宅女,而是帶着抱負和技能在「變與不變」之間的人生交叉點上徘徊,終至每天「宅」在家中。 

時間慢慢地挪動,慢到我能看到空氣裏微粒的分佈和游移。對於一個如此怕悶和亟需充實過日子的人來說,這種經歷確實是比死更難受。我多麼希望自己是為了治癌之類的大病而待在家裏休養,可能反而會有點意義,能解釋到為何終日寸步不離家門! 

在這之前,我曾經花一年時間遊歷拉丁美洲,以期重塑自己(self re-invention);但這一回不一樣,我並不需要另一個「gap year」去尋找自我。 

當時有一位事業相當成功的朋友路經香港,坦率地與我分享他當年剛從美國搬回亞洲後也有類似難過的經歷。由於他在美國一間高科技跨國企業從事產品開發,回來後根本沒有如此尖端職位,令他高不成、低不就,於是也當過一年宅男。他着我看一本對他影響很深的書,是 Eugene Peterson 撰寫的 Leap Over a Wall。此書剖析聖經中的大衛如何在逃避掃羅王追殺而躲到曠野,渡過生命中最精壯的十數年,卻也是他一次重大的生命蛻變。 

每個人的生命裏總會遇上曠野經歷──我指的不是「地理上的曠野」(geographical wilderness),而是「遭遇性的曠野」(circumstantialwilderness)。很多人到過沙漠或貧瘠的農村,都會發現沒有雜音的曠野,可令自己的觸覺變得敏銳起來,感到自己真實存在。 

人在曠野變得簡單、平實,也可以變得有深度。這種簡樸和寧靜的環境,迫使人容許現實與理想進行坦誠對話,回到生命最基本的問題:我的使命是什麼? 

在曠野中,人要選擇成長或倒退、接受品格的磨練或安於現狀。曠野能摧毀人的意志,也能建立人的生命。 

我立時醒覺到自己正處身於這樣的狀態,不應被動地等待黎明,而是積極擁抱曠野,深信上帝不會讓我白白地虛耗青春。「就是在患難中也是歡歡喜喜的。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不至於羞恥。」(羅馬書 5  2-4 節) 

帶着一份「曠野經歷要人得以更新」的信念,我開始學習擁抱曠野的日子,時刻都在問:「上帝祢想怎樣更新我?我今天要學習什麼?」 

我在曠野最能聽到自己內裏聲音──溫柔安慰、輕聲提示、高呼吶喊、嚴詞責備。就從那時開始,我練習自己和內心坦蕩蕩地對話,學習平衡各種矛盾:在看不到盡頭的曙光裏保持盼望和信心;在寧靜中審視自己的過去,真誠面對種種缺憾、疑惑、挫敗。 

我在曠野最大的得着是學會面對自己,欣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現在每一天我都為着那段日子感恩。沒有了曠野的操練,我不會願意捲起衣袖走入人群。2008年,我親身到四川地震災區籌辦音樂治療和社區重建,每天進岀生活條件差劣的安置點,學習放下身段融入老百姓當中,長達九個月。2009 年,我開始管理毛衣廠,與來自不同背景的員工共事,變得容易投入。每當遇上因轉行而處於低潮的人、找不到方向而當上宅男宅女的年輕人,我都感同身受,為他們的處境感到肉緊。只要他們預備好在更新的旅程岀發,我會盡力給他們一個找尋自己的工作機會。 

我經常被邀請到中學及大專院校,與學生暢談人生或職場經驗。回顧這些年的分享題目,最大的改變是三十歲前一面倒地鼓吹大家多夢想;三十歲後我少談夢想,多講實現理想的痛苦和艱巨,勉勵年輕人要腳踏實地裝備自己。談夢想,也要談追尋夢想的過程中必然出現的艱澀、疑惑、軟弱和付出,和我們應如何擁抱這些寶貴的人生低谷。 

真的,為實現夢想,你可以去到幾盡?

 

(原載《信報》,〈故事人生〉副刊,2014-2-20,獲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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