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穎︰青春易老:新聞專業主義的幻滅

Freedom-of-Press

作為在《南方周末》採編一線工作最久的記者之一,我人生最美好的歲月與這張始終處於風暴中的報紙粘和在一起。如今的我已離開南周兩年,飄洋過海在地球另一端訪學遊歷,為人妻、為人母,日子平靜如水。但2013年的一股南周旋風,卻透過微博將我拉入圍觀的人群。

2013年1月,網上一張照片觸動了我:一群南方周末的年輕記者手拿報紙,在越演越烈的新年獻詞風波中昂首站立。看得見他們的姿勢,看不見他們眼中的淚。[1][2]

2001年3月,我第一次走進「廣州大道中289號」南方周末辦公室的大門,當時我的身份是實習記者。到達時正是深夜,空蕩蕩的房子裡沒有床,只好睡在幾塊冰冷的硬紙板上。在隨後的日子裡,心卻一直是熱的。周末是個典型的火爐,爐膛裡跳躍的是新聞理想的火苗。我也親身體會了周末的編輯們近乎偏執的職業態度。熬夜工作是常態,在定版前總要反復修改,不停打電話給寫稿的記者核實每一個細節,帶著完美主義者臉上常見的焦灼。

我曾好奇地聽《南方周末》的記者們講那些驚心動魄的採訪經歷。長平和周浩採訪沙塵暴,途中發生車禍,當時的新聞總監長平輕傷不下火線,繼續採訪,很快發回了一兩萬字的長文;有記者在三峽工地扮民工暗訪,千里追蹤劣質輸液器;有記者怒斥昏官……

那時的《南方周末》在人們的眼中有太多的傳奇色彩,聽很多來實習的學生說,他們第一次看到那幢並不偉岸的報業大樓,都會定一定神,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此刻,當我看到歷年來曾經在《南方周末》工作过的人们的簽名抗議的公開信時,我想我能明白,這些散落在四處為生計而奔波卻仍然不失棱角的年輕人為什麼會如此合一。

2002年2月,22歲的我成為《南方周末》的正式記者,記者中年齡最小的一個。我曾在閱覽室裡翻看一大堆的讀者來信。有的字跡歪歪扭扭,還帶著汗漬,但無一例外留下了江藝平老師的批註:轉交給**編輯讀。甚至包括一封寫在香煙紙背後的信,寫信人說自己在火車站流浪,用身上僅有的兩塊錢買了一份《南方周末》。

《南方周末》自1990年代末起一紙風行,得益于「正義、理性、良知、愛心」的辦報宗旨;「做中國知識份子的精神家園」,歷年的新年獻詞中,詩一般的句子「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一句真話的力量比整個世界都重」,讓許多人從這些溫暖而飽含情感的語句中找到靈魂的歸宿感。在信仰缺失的大背景下,人們內心對正義、真理、美善的無限嚮往使得這張報紙超越了一般媒體記錄事實的分內角色,而且在現實墮落的映襯中被冀予滌清揚濁的厚望,背負起超過其所能承受的道德重擔。

然而,自2002年以來,《南方周末》內部專業主義的價值追求日漸衰落,官僚氣息彌漫,愈演愈烈,當年就有因被斃稿而離開的記者寫下公開信,他引用美國波士頓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文上刻下的二戰神父馬丁·尼默拉(Martin Niemoller)牧師的話警示大家:「在德國,起初他們追殺共產主義者,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共產主義者;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猶太人;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是工會成員;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是新教教徒;最後他們奔我而來,卻再也沒有人站出來為我說話了。」

日子不停,斃稿不止。十年間尺度不斷縮小,內部空氣不斷被污染,精神氧氣因被持續抽空而稀薄。到2012年刪改撤換稿件躍至頂峰,高達1034篇,平均每日2.8篇,每週20篇。離開的記者們幾乎每人都能說出一大堆稿件被槍斃後的血汗故事。

美國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Martin Luther King)牧師曾說,「社會轉型期最大的悲劇不是壞人的囂張,而是好人的過度沉默。」

你可以一時背叛一個人,但不能同時背叛所有人。2013年,當這樣的審讀與謊言終於以完全突破底線的方式臨到幾乎南周的每一個人時,南周人終於選擇了反抗。但是,我們是否應該反躬自問,反抗是否來的太晚了一些?

同是新年獻詞,捷克前總統哈威爾(Vaclav Havel)在1990年的獻詞中說:「當我談及我們被污染的道德氛圍包圍時……我們都變得習慣于極權制度,將其作為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來加以接受,因而幫助了它,令其永存。換句話來說,我們所有的人在不同程度上,須為這個極權主義機器的運行承擔責任;我們當中沒有人僅僅是犧牲品,也是它的共謀者。」

一位媒體人反思:這些年,我們這些人,被斃稿,被封口,被噤聲,然後開始習慣,開始妥協,開始自我安慰,開始熟悉那些明裡暗裡的邊界和尺度,開始自我審查,就好像溫水裡煮著的青蛙。我們走得太遠了,好像都忘記了當初為什麼選擇這個行當。為什麼要守護南周同仁?人生短短數十載,怎能忘掉初心?

有人說:「本來是溫水煮青蛙,青蛙都快被煮死了;但來了一個人,直接往裡面倒開水,結果青蛙都被驚醒了。」

「一紙風行」使南方周末被當作類似終極信仰的替代品,走進人們的內心。可是,它依舊擺脫不了中國病態社會的命運,外有嚴格的新聞管制,內有考評管理的陋習和人性的軟弱,沉重的肉身難以振動精神的翅膀。

我曾在《南方周末》中《四個年代的回憶》小文中作为2000年代最年輕的成員寫下:一個又一個的年輕人用自己的青春作代價,為她多掬上一抔源頭活水;青春不老,所以青春無敵。然而,十年來,當我目睹一個一個不再青春的年輕人相繼離開這家曾經承載他們夢想的報紙時,才明白「青春易老,而且處處受敵。」

[1] iQuest 的相關文章可參見:
http://54.180.187.43/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4001&Pid=4&Version=0&Cid=526&Charset=big5_hkscs
http://54.180.187.43/Common/Reader/News/ShowNews.jsp?Nid=4003&Pid=4&Version=0&Cid=526&Charset=big5_hkscs

[2] 相關事件的報導可參見:
http://news.sina.com.hk/news/20130109/-6-2867198/1.html
http://www.bbc.co.uk/zhongwen/trad/chinese_news/2013/01/130107_southern_weekends_review.shtml

(本文原載於《境界》電子雜誌2013-01-29,蒙作者允許刪減轉載。《境界》新浪官方微博「境界Territory」,微信號「jingjie-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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