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騷李杜魂

詩騷

日來捧讀葉嘉瑩先生論唐詩的課稿及著述,一種久違了因閱讀中文作品而觸動的感發掩襲而來。先生以逾一甲子治中國詩學之絕詣,雜以西方文學批評擘肌分理之卓識,資讀者馳騁於唐詩的幽微窈眇處,而先生繁徵博引,條分縷析,使筆者疇昔讀詩種種的迷惑,豁然通悟。特別是她論李白在創作中的全任神行、一空依傍,她視杜甫的作品為中國文學中情感、藝術與德性生命最完美的湊泊,她對李商隱歌詩中靈心銳感的慧解透述,直教讀者興會淋漓,味之不盡,先生對這三位唐代詩壇巨擘的譬說,實是當代中國文學評論中引商刻羽之奏。

自孔子始,中國社會便已珍視文學的政治社會功能,「不學詩,無以言」。三國的曹丕復言:「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證諸曹魏短促的國祚,未及五旬,但曹丕的典論卻被視為中國文學上乘之佳構,在千載的歴史中留下跫音;只有文學,才可以與日月同光,洵不誣也!齊梁的鍾嶸更進一步指出文學的宗教向度:「靈祇待之以致饗,幽微藉之以昭告;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中國社會歴代的菁英,多有參與於文學的事業,誠如南朝的蕭統所言:「詞人才子,則名溢於縹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緗帙」。唐代科舉出,此風益熾,仕宦的利名無疑是更主要的原因,使仕子絡繹於文學之途,然而,詩賦本身卻也是不少騷人墨客託身不移之止泊;葉嘉瑩先生在她的著述中多番以詩言志:「書生報國成何計,難忘詩騷李杜魂」,也正是這種中國文人固有精神的反映。

古典文學對中國文化的建構及傳承,可謂厥功至偉,中國亦有所謂「詩教」的傳統。還記得留學他鄉時,曾每月一次在教會主日崇拜後主持文章閱讀分享,主題多與基督教神學靈性有關。一天心血來潮,與在座弟兄妹姊共同吟讀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及蘇軾的前赤壁賦,當這兩篇中國古典文學的瑰寶分別以國粵語頌詠時,我們立時神眩目迷於它們堅蒼的氣⻣、彬蔚的藻繪、幽深的情旨,每個人只能屏息凝魂,彷彿神靈附體,不能自已。那一刻,不論是政治上的或統或獨、地緣上的或南或北,在感蕩心靈的中國文辭下,均顯得極為瑣屑,因為在每個靈魂的最深處,都感悟到一種共同的文化根源。在嫋嫋的餘音中,我們一群基督信仰者經歴了從未體驗過的合而為一,既是聖靈在基督裹的作為,亦是祂藉文學給華人信徒特有的恩典,是中國文化中的玉液瓊漿,有份哺育這海外華人基督信仰群體的性靈。

回港以後,自己在教會中鮮有為文字所感蕩的經歷,崇拜唱頌的現代詩歌,更常有使人厭煩的感覺,惶論葉嘉瑩先生所言文學感發心靈的力量;中國古典文學中充塞著秀麗的篇章,班香宋豔、蘇海韓潮,實非凡豔所能儔。馬禮遜來華已逾二百年,借用佛教傳入中國的經驗,華人教會確是時候需要認真思考信仰與中國文化文學的關係。近年香港教會特別是青年信徒熱心社會關懷,本是理固當然,值得欣喜,但港人那種實用主義的短視,卻容易使教會「遂營目前之務,而遺千載之功」,單單被動地為社會大小的議題所驅遣,而忘記一些可以存之更為久遠的事情。干雲蔽日之木,起於葱青,審視對年青信徒文化培育的方略,我想是華人教會在這方面策略上重要的一著。


Leave a Rep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