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普選對教會沒有意義?

羅秉祥    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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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香港近年政治生態的劇烈變化,很多人對無休止的政治爭拗及社會對立感到厭倦。因此,不少教會對於爭取2017普選特首運動充滿疑慮,甚至認為民主普選對教會沒有實質意義。筆者在下文透過三個層次(教會不需要關心社會、教會不需要贊成民主、教會不需要爭取民主),希望有助釋除這些疑慮。

(A)教會與社關

1. 教會關心的是永恆生命,人死後何處去。
回應:耶穌為我們立下榜樣:除了傳道,也醫病、餵飽飢餓人;這是全人關懷(靈魂、肉體)。耶穌也教導我們在社會中有好見證,成為世上光鹽,成為人皆可見的山上的城(太5:13-16)。

2. 教會的使命是傳福音,領人歸主。無論2017香港有沒有民主普選,都不會影響教會使命的展開。
回應:這是獨善其身的想法。教會不應狹隘地只關心傳福音,還要關心社區及社會,全人關懷,委身香港。香港若沒有民主普選,就算不影響教會生活,但既然影響市民,影響整個香港社會,教會豈可毫不關心?

3. 教會應該有「社會關懷」,如扶貧、救災,但不適宜參加聲稱要改變社會的「社會行動」,因為社會行動往往是激烈,不擇手段,扭曲真相的。(參〈社會關懷與社會行動—基督徒應作世上之光〉,《基督教週報》,第2546期,2013 年 6 月 9 日;下文簡稱《週報》社論)
回應:貧窮也有結構性因素。只從事扶貧慈善事業,而不伸張公義,好比只為傷者包裹傷口,但不理會如何防止人受傷。真心扶貧,也應支持在源頭上滅窮。真正救災,不會對災害背後的人為成因冷漠。教會若真心關懷社會,便要為人為到底,推本溯源,正視不公義的社會結構,因此無法漠視社會行動。一方面,是的,我們要對社會行動有所警惕;但另一方面,對於大權在握的政府及大財團對市民長期扭曲真相卻隻字不提,會令人覺得教會偏袒權貴,不同情人民。

(B)教會與民主的價值

4. 基督徒花時間精力爭取民主,容易不自覺崇拜民主,迷信民主,花費時間精神於改善這個並非人終極歸宿的世界。千萬不要把相對的政治理念變成絕對,把短暫的政治方案變成永恆。更何況一旦涉足政治,就難以抽離,把精力錯置。
回應:相信上帝的人都應自覺民主有其限制,並非除百病的仙丹,因此基督徒不應喊“民主萬歲”這類煽情口號,也不應把民主神聖化(如“民主女神”等稱號)。是的,民主並非終極價值,正如扶貧與賑災也非終極價值,但卻是此時此刻委身香港的教會應該贊成的價值。耶穌在其非常短暫事奉人生中,尚且用時間去醫治病人及餵飽飢餓的人;教會是基督的身體,在社會中要彰顯耶穌基督,在傳福音的同時,也應該關心香港2017普選特首。

5. 就算不是終極價值,作為社會價值,民主也不值得教會擁抱,這是因為與民主糾纏在一起的,是一籃子與聖經衝突的世俗價值觀,如放任自由、性解放、同志運動等,因此民主可以是一個蠱惑人心的偶像。尤有進者,香港民主派最近大都不尊重家庭價值,所以教會不要對民主運動太熱衷,以免被民主派騎劫。
回應:我們目前關切的焦點是2017年普選特首的安排,人民發聲支持民主普選,並不等同加入民主派,更不是接受某一種意識形態。教會與任何一個政黨,都應保持一定距離;不要為了怕被民主派騎劫,就自動歸邊建制派,對民主沉默寡言。

6. 基督徒不要把民主理想化及浪漫化。民主政制一定牽涉政黨政治,而政黨一定把政黨利益放在第一位。再者,為求贏得選舉,民主政治必然帶來更多的政治爭拗、彼此對抗;為求贏得選舉而不擇手段。民主普選貌似吸引,但隱藏很多罪惡。
回應:沒有錯,我們對民主政制中的政黨私心要有戒心。但另一方面,沒有經過民選授權的特首及政府,難道就沒有私心嗎?在普選的過程中,候選人或政黨的私心都必須接受傳媒及輿論的監察,競選活動都必須在陽光下進行。相反,小圈子選舉或小圈子預選都遠離陽光,在隱蔽的小圈子密談,候選人與他人的利益交換可以肆無忌憚進行,候選人有更大引誘為求勝選而不擇手段。因此,一個非民主的選舉,其中隱藏的罪惡更大、更多、更嚴重。民主不是一個完美的制度,但這個制度缺陷最少。教會應支持民主,不是因為民主已成為教義的一部分,而是基於基督信仰對人罪性的警覺,教會對社會的責任,及以史為鑑的務實判斷。

7. 個別信徒若有呼召可以民主為事業,但教會不應關心。「世上有太多的人等着我們去把福音告訴他們,而傳福音亦是基督徒首要去做的事。」(上述《週報》社論結束語)
回應:是的,社會上需要我們關心的事非常多,教會無法事事投身進去,因為教會有其宣教及牧養使命。但聲稱關心社會的教會,既然有時間和責任感投身扶貧及賑災,也應該有時間和責任感選擇一些對香港有重大而廣泛影響的迫切議題,表明福音全人關懷的立場,與香港人團結。2017年普選特首是一個協議與承諾,必須進行,是香港穩定向前發展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對於這樣重大一個社會議題,教會實在沒有迴避的空間。教會若選擇沉默,等於置身度外,令教會因此失去社會見證,反而有損傳福音大業。耶穌說教會要成為放在燈檯上的燈,「照亮一家的人」(太5:15),「城造在山上是不能隱藏的」(太5:14),因此當香港面對重大十字路口時,委身香港的教會實在沒有沉默或隱形的選擇,否則便是否定自己的身份與使命。

8. 教會應關心社會,但不需要關心政治;以為可以透過民主普選來解決社會問題是天真。
回應:所有社會問題都與政治有關,真心關懷貧窮人的教會因此也無可避免要關心政治。是的,民主普選並不是解決社會問題的靈丹妙藥。但是,一個透過普選產生的特首,應該會更致力解決市民所關心的社會問題,因為選民是他的老闆。民主程序不擔保能產生一個能解決大部分社會問題的英明領袖,但能擔保不會產生一個肆意持續藐視民意的特首,不會有一個不斷激化民憤的行政會議。

(C)教會與爭取民主

9. 一般而言,民主是好的,但民主有不同程度(世界上沒有完美的民主制度),香港可以有多少民主,就應該為所得到的而感恩,不必爭拗;這是基督徒的處事態度。再者,與政府要保持對話及有禮貌,對政府施加壓力就破壞了這個友好關係。爭取民主要循步漸進,循循善誘;當時機成熟,自然水到渠成。
回應:自己甘願吃虧犧牲,滿足於所擁有的一點點,是高貴的情操。但對他人遭遇,不應採取同樣態度。若張三欠了李四一百元,到期只償還了一元,我們不應該對李四說:「先把這一元袋入袋,為得到這一元而感恩滿足」,我們也不應對張三沒有兌現諾言諸般寬容,因為這樣做是違反愛與公義。再者,近代人類民主改革歷史進程清楚顯示,民主從來都不是靠政府賜予。相反,因為民主改革意味著政府的政治權力會受到限制,所以大多數政府都對民主改革有所抗拒,都不會主動賜予民主;民主改革都是要靠人民辛苦爭取才能得到。人民自己不去爭取,就永遠不會有時機成熟的一天。在這個過程中,有些人因為其特殊身份(如政府官員),可以扮演循循善誘的角色;但我們不應阻止人民自身走出來爭取自己應有的權利。當理性對話無門或無功而返,當權者不願意落實民主承諾,市民就只能向之施壓。

10. 就是民主值得擁抱,教會也不要參與爭取,因為爭取民主運動內龍蛇混雜,各懷鬼胎,整個運動很容易給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所以保持一定距離比較安全。
回應:教會可以既支持民主運動,但又與這個運動保持一定距離。教會可以支持一些民主普選原則,但不需加入一些教會對之有戒心的壓力團體。教會可以對爭取民主提供道德支持,堅持普選理念,而不參與實際爭取行動。但教會至少可以鼓勵教會內討論2017普選特首這個問題,而無需過敏地迴避這個討論。

11. 若鼓勵在教會內討論民主問題,政治爭拗會導致教會撕裂,破壞教會合一。
回應:教會既然教導信徒不要把今生政治當作終極皈依,就應該教導並且訓練信徒心平氣和討論政治問題,並且學習互相尊重彼此不同政見。我們不能害怕可能有衝突場面,就因噎廢食。教會要正視的社會問題,不應在乎它有沒有爭議,而應在乎這問題有多重要。更重要的是,如果持不同政見的信徒不可以在愛中和平對談、尋求共識,那麼我們又怎能真誠地期望廣泛的香港市民可以和平對談、尋求共識呢?

12. 爭取民主不適宜用擾亂公共秩序的手法,因為基督徒當順服執政掌權者,並維護社會秩序。透過「佔中」來追求民主更是用錯手段,一定導致動亂。
回應:順服執政掌權者並不是一個絕對命令,而表面上的社會秩序其實可以隱藏很多欺壓、不公義、及政權暴力。公民抗命實在是是一個不得已的辦法,一定是最後途徑;因此抗命之前一定會據理力爭,說理遊說。香港這些年來街頭示威遊行不斷,每年七一遊行都是龍蛇混雜,但從沒有發生過動亂;更何況參與和平佔中人士都要經過特別訓練,堅持非暴力。教會對信徒參與「和平佔中」可以採用這個態度:尊重信徒良知自由,既不鼓勵,也不譴責。

(D)結語

香港面臨一個重大十字路口,香港的教會也同樣在這個十字路口上。

長期以來,香港教會大規模參與香港公共事業,如辦大量學校(約四成中學由教會興辦)、辦醫院、提供社會服務。教會有時會有一個狹隘的經營理念,把這些公共事業只當作傳福音的工具而已。香港教會應該打破這個狹隘理念,既然透過那麼多公共事業服務香港,教會就應該委身香港,責無旁貸關注和支持香港三十多年來對民主香港的訴求。為香港市民講一句公道話,我相信這是市民對香港教會的期盼。教會領袖及神學院教授可以對「和平佔中」中立,但應該打破沉默,誠懇呼籲政府2017落實真正民主普選。

「你們是世上的鹽。鹽若失了味,怎能叫它再鹹呢?以後無用,不過丟在外面,被人踐踏了。」(太5:13)

 

(上文是作者於2011.10.19基督徒支持民主政改商討日的發言稿修訂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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