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門宣言

伍偉亨    神學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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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德國的威瑪共和國在1933年因着希特拉成功奪權而中道崩殂,納粹思想便迅速藉國家機器的煽盪而成為第三帝國的主流意識,這股納粹的幽靈也隨之在當時德國基督新教中覓索得其形體的軀殼:「德意志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他們視民族國家的優勝劣敗為普世的法則、政治領袖是上帝惠賜的恩澤、教會的使命在於捍衛祖國免受內敵外寇的侵擾。當「德意志基督徒」漸漸在德國教會取得實質的權力甚至如日中天之際,少數德國基督徒領袖如神學家潘霍華等另立「認信的教會」以資抗爭,並且於1934年在德國巴門起草了他們的信仰宣告,史稱「巴門宣言」,斷言伸明他們與「德意志基督徒」淑慝殊途、幽明異路,為教會在黑暗的時代中留下峭峻的風骨、炳耀千古的見證。

然而,「巴門宣言」作為教會在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信仰宣告,首先不在於其道德性,而是它的神學意涵。「巴門宣言」的信仰精義,基本上一以貫之它的主要撰稿人瑞士神學家巴特在他1922年出版的羅馬書釋義一書中所揭櫫的神學主張,只是後者批判盲目擁抱現代價值的自由派神學,而前者則是為納綷思想鳴鑼開道的「德意志基督徒」。在巴特眼中,德國教會在這兩個時期所犯下的錯誤首先是神學性的,並且是相同的神學秕謬,就如「巴門宣言」在第三章中所言:「我們拒斥那些虛假的教義,即認為教會可以將她宣告及體制的形式隨己意交付給潮流的意識型態及時俗的政治信念」。當教會不加批判地將她獨有福音的宣講化約甚至等同為任何當下的政治理想及價值時,她失去了神學的辨識力,致使薰蕕同器。按「巴門宣言」第一章所表明,她正是背棄了基督信仰的核心-「在聖經中所顯明給我們的耶穌基督,也是我們必須聆聽、生死相隨的上帝獨一的道」。

近年,香港基督徒在參與社會行動上大發熱心,對於爭取社會公義,追求民主政制不遺餘力,彷彿是對香港教會長期在這方面的缺失的一種補贖。矯枉也許需要過正,然而,基督徒對現世政治價值的追求,並不能以犠牲基督信仰的獨特性為代價。對於「神聖」如人權、自由、平等、民主等為很多人所宣稱的所謂普世的現代價值政治理想,基督徒別無選擇,只能批判地審視。就以基督徒的社會行動而言,神學家卡斯培樞機主教(Walter Cardinal Kasper)便指出,近年天主教已放棄以公義作為她社會訓導的基礎原則(Grundprinzip),代之以愛作為指導思想;試看看教宗聖本篤十六世(Pope Saint Benedict XVI)在近年兩篇有關社會訓導的通諭(Encyclical),《天主是愛》及《在真理中實踐愛德》,都是以愛作為主題。這一方面是天主教對基督信仰獨有的理解,同時,回溯二十世紀的歷史教訓,也展視着一個追求公義卻忽略憐愛的社會行動,最終為人類帶來何等深切的悲劇。這對熱衷參與香港社會運動的基督徒,無疑是迎頭棒喝;甚麼是「基督信仰」所追求的社會公義?這是基督徒社會參與者必須回答的問題。

二千年教會歷史早已清楚闡明,教會不必然與世界參辰卯酉,但教會的宣講卻也非盲目擁抱任何現世的理想價值。近年在香港常被引用的美國神學家候活士(Stanley Hauerwas),便對西方基督教自由主義者為追求基督信仰在此世的相關性而犠牲其獨特性大表不滿,候活士在《和平的國度》一書中指出,他們「嘗試使到基督教變得更具相關性(relevancy)。雖然這種策略在神學上和倫理上時常表現得激進,但最後通常地會變成以宗教的名義重申業已盛行的人文主義。」也許,香港基督徒正覆蹈西方基督教的舊轍,亟欲「證明」基督信仰在現代世界的存在價值(這是我一位同事在閒談中的判語)。如果被現代後現代的信徒置於聖壇的尼采,在宣揚他的超人道德時,尚且痛斥民主制度敗壞人性、使人墮落,我就是不明白基督徒為何不可以忠於自己的信仰,對現代政治型態以至於所謂普世價值加以徹底的審視。一個人不能事奉兩個主,華人教會在更積極參與公共領域時,必須重建她辨別諸靈的恩賜。基督信仰對現代世界的貢獻,並不是唯唯諾諾,向世界表明我你無別以輸誠納款,而是敢於侃侃諤諤,向世界宣告出於信仰卻又與世界不一樣的箴規諍言,這是巴門宣言給廿一世紀華人教會特別是香港教會的烱誡。

 

【 修訂版;原載於2012年10月23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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