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下獄青年的信(之二十一、抑制憤怒)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因東北發展案和公民廣場案被判入獄的青年朋友們:

這個星期有關浸大校園和立法會補選的新聞,你們應該都看到了,心裏大概很不舒服,而且可能有一些憤怒的情緒,這是很可以理解的,但我希望你們能抑制憤怒,冷靜地走這條本來就極不容易的社運之路。

以浸大風波為例,大學校方因應前年校內學生進行全民投票,結果約九成人支持廢除把普通話課程修讀合格,列為畢業必須條件,於去年設立豁免試,容許學生只須考試毋須修讀課程,藉此降低畢業門檻,並告訴學生相信大部分考生都能通過豁免試,但結果首次考試有七成考生不合格,而考卷內容就連以普通話為母語的人也認為困難。在這樣的背景下,學生代表不滿考試設計,要求公布評分準則,本來是出師有名,有理有據的。

然而,當學生怒氣沖沖地闖入語文中心,包圍中心的教職員,令教職員長時間無法離開,學生還近距離向教職員大聲呼喝,並夾雜粗口,事後教職員向校方投訴,說感到受威脅和侮辱,而整個「佔領」片段又在互聯網上廣泛流傳,社會輿論便變得對學生非常不利,好些向來同情學生運動的人也表態批評,指學生辱罵教職員不對,學生可爭取改變校政,但不應以沒有決策權的職員為抗爭對象。

其後,浸大校方宣布暫停學生學籍,直至紀律研訊有結果。這個決定受到不少持份者批評,質疑校方未審先判,紀律研訊尚未召開便已作出懲處,偏離一貫的紀律調查程序。也有一些同情學生的持份者質疑,為何官方及親建制媒體對高官違法僭建無任包容,對學生爆粗卻要趕盡殺絕。

你們經歷過比這宗校園風波更厲害的政治風暴,應該比一般人更了解當前香港的政治環境,肯定明白為何學生魯莽犯錯會被無限放大,遭北京官媒上綱上線,扯上雨傘運動和本土思潮,甚至替學生扣上港獨的帽子,而香港一眾建制人士亦蜂擁而至,施壓逼校方嚴懲。這些政治舉措是否別有用心?跟當前的補選形勢、稍後的佔中審訊,以致未來推普教中是否有關?你們該心中有數。

面對這樣的政治環境,空有滿腔熱血是不足夠的,單是義憤填膺變得非常危險。社會上永遠有一批人同情和支持學生,也永遠有一批人認定學生是粗鄙暴戾的搞事分子,關鍵是中間的那些人,那些仍然願意按理性和常識來判斷事情的人,如果你們想爭取這些人的支持,凝聚改革社會的力量,就要自始至終堅持和平理性非暴力,就要學會抑制自己的憤怒。

可還記得在雨傘運動期間,有許多個晚上,旺角佔領區只差一點點便爆發暴力衝突?憤怒和仇恨不斷被挑動,成為動員群眾參與抗爭的特效興奮劑。然而,當憤怒與仇恨在抗爭者內心生根,便會反過來成為箝制他的怪獸,令他身不由己地犯下連串錯誤,看不到他本來應該看見的危險,講不出他本來可以有力傳講的信息,因為信息和道理都被憤怒的情緒掩蓋了。

我受傷後在醫院住了五個月,學到許多重要的功課,其中極重要的一件,就是《詩篇》37篇8節說的:「當止住怒氣,離棄憤怒; 不要心懷不平,以致作惡。」無辜的人受到殘暴的襲擊,是否可以對行兇者懷有憤怒和憎恨?按常理是可以的,世人會認為是公平而合理的,但上帝期望我們不要這樣,以免我們走上以惡報惡的歧路,失去活在愛裏的自由,失去心靈的平安。

基督徒也是凡人,也會有憤怒、憎恨、恐懼等情緒,也會被環境和際遇壓得喘不過氣來,怎可能做到《詩篇》37篇所說的:「止住怒氣、離棄憤怒」?我的經驗是,靠自己的確做不到,所以耶穌基督在受難前那一夜,叮囑門徒說:「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你們要常在我裏面,我也常在你們裏面」,「離了我,你們就不能做什麼」。(《約翰福音》15: 4-5)當我們用心靈的眼睛,凝視那位看不見的上帝之子,我們才能夠放下憤怒仇恨,改以信、望和愛,作我們走下去的動力。

 

後記:近日網絡上流傳一條短片,說一個美國女教師批改孩子數學作業時,因為堅持2+2=4而不是22,遭孩子父母羞辱,被校長責罵,被市長傳召控訴,被傳媒炮轟,最後被校方開除。傳播這條短片的成年人感嘆說,年輕人是非不分,為人師長的堅持傳統價值,竟然受侮辱逼迫,這世界成何體統?我也是尊師重道、持守傳統價值的成年人,但我必須指出,在香港的現實世界裏,誰擁有校長、市長、傳媒的資源?誰因為講自己相信的道理而被要求下台?請看羅秉祥教授近日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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