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下獄青年的信(之十八、Propaganda)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Jacques Ellul in his studio in Pessac, France (December 1990)

因東北發展案和公民廣場案被判入獄的青年朋友們:

這個星期較矚目的新聞是旺角騷亂期間,警司朱經緯用警棍打途人被判囚三個月,法官說雖然他承受了很大的工作壓力,但執法者在執勤時對行動和平的人施加暴力,必須判處具阻嚇力的刑罰以儆效尤。許多親建制政治人物批評判刑過重,僅新民黨主席葉劉淑儀表示難過之餘,說量刑裁決合理,符合案情和先例。

其實,三個月即時監禁已經是不輕的懲罰。相比之下,你們的案件涉及的暴力程度和保安員傷勢都較朱案為輕,但上訴庭卻判囚6至13個月,遠遠超出同類案件量刑先例,這才是真正判刑過重,希望終審法院能撥亂反正,還你們一個公道。

朱經緯案的報道顯示,雖然一些傳統媒體仍然力求客觀持平地報道,但網絡上廣泛流傳的信息,卻大多是報道與評論夾雜,帶有強烈的主觀判斷,用詞相當情緒化和粗鄙,流於謾罵發洩,而且壁壘分明,黃絲群組上的信息針對朱經緯支持者辱罵法官,要求控以藐以法庭,藍絲群組上的信息則質疑法官偏幫示威者,損傷警隊士氣,他們仿佛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信息世界裏。

這樣的信息兩極化現象,從2014年至今不斷重複出現,似乎已成為大眾傳播的基本格局。你們可能還記得,一家電視台的記者拍攝到七名警察圍著一個躺在地上的示威者拳打腳踢,這段錄像在網上瘋傳,黃絲群組傳的片段標題是「魔警」,藍絲群組傳的同一段錄像,標題卻是「七俠」。其實,「俠」與「魔」都不符合事實,都是洗腦式宣傳的示範之作,英文叫做Propaganda。

法國著名社會學家兼神學家依路(Jacques Ellul)在六十年代中出版了一本專論Propaganda的書,分析了大量二戰後的真實個案,提出了發人深省的見解。依路認為,世界各國政府爭相使用Propaganda,不單因為統治者需要它來美化自己的政績,為繼續掌權營造輿論基礎,更是因為它在實踐中屢屢證明有效。而Propaganda之所以有效,主要是因為受眾對它有真實的心理需求。

民眾需要Propaganda?是的,依路認為,現代社會太複雜,民眾不願意花太多時間去了解真相,情願聽取簡單直接的答案,只要這答案符合他們的主觀願望,他們就會深信不疑。換言之,只要統治者懂得因應民眾願望來建構Propaganda,就可以產生強大的宣傳洗腦效果。

Propaganda充滿謊言,不怕被「踢爆」嗎?不怕,依路認為,許多統治者通過反複實踐,已掌握了如何炮製仿真度極高的Propaganda,這類信息通常是以局部的事實為基礎,或者是對事實作選擇性解讀,將事實抽離原來處境重新詮釋,以致真假交錯、虛實難分,願意相信的人根本不覺得有問題,只會認為搞「踢爆」的人是惡意攻擊。

獨裁國家大量使用Propaganda,人民沒有選擇,政府壟斷了媒體,在民主國家生活的人就不用擔心了吧?非也,依路認為,民主社會同樣充斥大量Propaganda,只不過不是一套,而是兩套。以美國為例,共和黨和民主黨都善於炮製Propaganda,滿足其支持者的心理需要。不單政治上如此,民主社會在商業和宗教領域也有大量Propaganda,每天對民眾進行洗腦,鼓勵民眾拼命消費或捐獻。

教育是對抗Propaganda的有效手段嗎?不是,依路認為,受過教育的知識分子和無知的民眾一樣,都很容易成為Propaganda的受害人,因為知識分子自以為有學識懂判斷,不願意承認自己對這複雜的世界其實所知甚少,又希望對社會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發表意見,以顯示自己的公民地位,因此更容易受引誘,不加批判地接受一套又一套的標準答案,這和考試主導的現代教育制度是一脈相承的。

我們該怎樣做才能擺脫Propaganda 的操控?依路沒有提出一個完整的方案,但從字裏行間讀者可以意會,首要是覺察Propaganda無處不在,非常危險,要懂得分辨、批判和拒絕。怎樣辨別Propaganda?最可行的方法就是兼聽兼看,所謂兼聽則明,只要細心比較不同的版本,檢視矛盾和差異,就可能發現端倪。然而,這事說易行難,因為要克服心理障礙。

什麼叫心理障礙?在兩極化的社會,要黃絲天天看左派媒體,要藍絲每日讀右派報章,都是極其困難的,看不到兩段恐怕便冒火爆粗,這就是心理障礙。我因為長期從事新聞工作,入行之初便蒙前輩教導,養成每天看遍左中右媒體的習慣,在不同的報道版本中尋找新聞線索,這才不覺困難。如果你們不怕困難,想培養兼聽的習慣,達到知己知彼,可以選左中右媒體各一,每天花十五分鐘看這三個媒體的要聞報道,假以時日,就能敏銳覺察那些是Propag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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