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下獄青年的信(之十四、風中寧靜)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Storm at Sea, 1873
by Ivan Aivazovsky, 1817–1900
Regional Museum of Art and History, Rybinsk, Russia

因東北發展案和公民廣場案被判入獄的青年朋友們:

近日看了周永康和黃浩銘的專訪,也讀了浩銘在赤柱監獄裏寫的佔旺案陳情書,解釋他在旺角清場時與執達吏理論、後被控藐視法庭的始末,以及他對香港法治的看法,條理相當清晰,尤其難得的是,他自始至終都堅持非暴力原則,相信對主審法官了解案情有一定幫助。

周永康在專訪中提到,他的朋友圈子幾乎個個都為香港政治形勢著緊,於是每有高官、政客說了句惹火說話,大家從 facebook 讀到有關新聞標題,便立即火冒三丈,情緒波動。周永康警惕這現象:「你會發覺,每日好多時間就係同呢舊嘢(手機)互動,透過呢舊嘢去接觸世界 … 情緒上大家被好多嘢綁住。」如今重獲自由,他反而用力提醒自己,別被紛擾世情牽著鼻子走,因此 facebook 可免則免,上網也盡量減少。他將躁動的時代比喻為一個漩渦,一個會把所有精力都耗盡的漩渦。

我認同周永康的觀察,躁動的確就像一個漩渦,會把人的精力耗盡,如何讓心靈超越躁動,在狂風暴雨中重拾平靜安穩,是每一個回應時代召喚走上社會前線的人都面對的難題。周永康藉佛學尋找超脫,黃浩銘在基督信仰中支取力量,如果沒有一套賴以安身立命的信念,很容易被時代的風浪淹沒。所以,這一系列的信不厭其煩地談信仰和理念,希望你們包容。

我想分享一些個人在狂風暴雨中尋求平靜安穩的經歷。我自中學年代信耶穌,做了基督徒三十多年,讀聖經和祈禱已成為日常生活一部分,但2014年初遇襲受傷後,我無意中學會「默想」(meditation),讀聖經和祈禱的經歷變得很不一樣。

我是一個左腦發達的人,非常著重邏輯思考,中學年代參加辯論比賽,大學年代修讀法律,畢業後長期從事新聞寫作,每天評論時事,這些都是理性分析操練,以致我讀聖經時,也離不開認真查考探究、分析上文下理的思維,祈禱時也喜歡和上帝據理力爭、討價還價。我從來不懂得用右腦,藉圖像、感受和直覺與上帝溝通。

然而,當我從手術室被推出來,躺在深切治療病房裏,胸部插了幾條喉管,雙腿包紥得嚴嚴實實,連側身也難以做到時,我發覺左腦的理性思考開始失效,許多事情要靠情感和直覺來感知體會,例如親人和朋友關切的眼神,醫護人員嘴角的微笑,窗外陽光穿透玻璃灑下的暖意,遠山青翠中夾雜的枯黃,我某些過去不擅長使用的感官,好像突然變得靈敏起來。

我從大學年代就喜歡看德國神學家潘霍華的書,如《追隨基督》、《獄中書簡》,受傷後重溫他的著作,看到《團契生活》有莫名的觸動,這部薄薄的小書記錄了1935至1937年間,潘霍華在芬根瓦主持地下神學院時的群體生活,包括每天早上用半小時默想舊約聖經中的詩篇。潘霍華認為,整個詩篇都是耶穌基督的祈禱文。學生每早默想的篇章是潘霍華指定的,同一個星期裏每天的經文是相同的,默想的方法是慢慢閱讀,直至某節或某字詞觸動心靈,便按該句子或該字詞自由聯想下去,想像上帝藉這句這字向自己說話。

德國的神學生都受過嚴謹的哲理訓練,喜歡理性思辯,不習慣自由默想詩句,而且覺得這種默想是中世紀天主教修道院的規條,不是基督新教的傳統,所以非常抗拒,一度醞釀集體杯葛。潘霍華不為群情洶湧所動,堅持這個訓練,但承諾在周末撥出時間,和學生一起探討默想詩篇的辦法。神學生們沒辦法,唯有每天早上唸誦思考詩篇那些優美抒情的文學句子。

1939年,歐洲的大戰全面爆發,潘霍華的百多個神學生逾半被徵召入伍,當時拒服兵役會被處決,神學生們沒有選擇,極不情願地拿起槍枝,投入一場他們完全不認同且極端殘酷的戰爭,每天在戰場上不是開槍殺人便是被殺,有些學生被派上攻打俄國的前線,在零下幾十度的惡劣環境中掙扎求存,許多人戰死沙場。

有戰場上的神學生寫信給潘霍華,說終於明白老師逼他們默想詩篇的作用,在冷冰冰的戰壕裏,在生死一髮的槍林彈雨中,他們沒有牧師,沒有禮拜,沒有聖餐,沒有聖經,一切宗教力量都失去,唯有當年默想時記在心裏的詩篇句子,以及相信遠方親友在禱告中思念著自己,成為他們唯一的心靈動力。

我看了《團契生活》,開始嘗試每天早上用半個小時,默想幾節詩篇經文。過去我讀聖經是以自我為主體,由我的腦袋去思考判斷,眼前的經文該作何解,受傷後用心靈默想聖經,是承認自己軟弱卑微,呼求上帝藉眼前的經文向我說話,讓我經歷祂的同在。

有一天早上,我讀到一節詩篇,中文沒什麼特別,「散布亮光是為義人」(詩篇97篇11節),英文版(Light shines on the righteous)卻有兩個單字無故觸動我:Light shines,就像釘子釘在木頭上,拿不掉揮不去,我完全不明所以。那時我還住在麥理浩復康院裏,用過早餐後便去物理治療室,治療室有一邊全是玻璃窗,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樹,茂密的枝葉把陽光擋住了,留下一片深綠的樹蔭。過了一會,陽光終於穿透樹蔭,通過玻璃窗照進室內,把窗台上一盆小花照得通透明亮,那盆花就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樣,我看著這情景,忽然明白早上看到的Light shines是什麼意思,原來我們的生命被愛的光輝照亮,轉化昇華,就是這樣子的。

詩人顧城說:「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我的體會是,苦難開啟了我們心靈的感官,讓我們發現靈性境界的奧秘,得以在狂風暴雨中經歷平靜安穩,「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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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圖:〈給下獄青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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