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下獄青年的信(之五、質問上帝)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Benjamin is brought back” (d. 1240’s or 50’s; The Morgan Bible, also known as the Crusader Bible or Maciejowski Bible)

因東北發展案和公民廣場案被判入獄的青年朋友們:

執筆之際,正值中秋,人月兩團圓的日子,想念你們和親人分隔,牆內牆外無法聚首,囚室的窗戶可能看不到月亮,無法睹月思人,唯求上帝安慰你們,讓你們確信,許多人在惦念你們,等候你們。

日前看到,天主教前港區主教陳日君樞機趁雨傘運動三周年,寫公開信給你們和其他因參與政治運動被囚的朋友,說因為身在海外,無法參與三周年彌撒,但回港後一定到監獄探望各位弟兄姐妹。

陳日君樞機說,他每天的祈禱還是有《聖詠》44:「主啊!醒來吧!不要睡覺了!為什麼祢轉臉不顧我們?難道祢不見他們把我們壓在腳下嗎?」《聖詠》44即是《詩篇》44篇,這篇詩歌直率地質問上帝,為何任由祂的子民被欺壓,《和合本聖經》的譯文為:「主啊,求你睡醒!為何儘睡呢?求你興起,不要永遠丟棄我們!你為何掩面,不顧我們所遭的苦難和所受的欺壓?我們的性命伏於塵土,我們的肚腹緊貼地面」(23-25)。《詩篇》44篇是我很珍惜的經文,也是從前我不懂得、經歷過苦難後才逐漸明白的經文。

從前未有信仰的時候,遇到美好的事情,會認為是自己憑本領努力得來,或者運氣好,碰到惡劣的遭遇,則多數怪責別人,或者歸咎運滯。有了基督信仰之後,遇到美好的事情,會感謝上帝,認為是上帝賜予的恩典,碰到惡劣的遭遇,卻可能會怪責自己,懷疑是自己犯罪遭上帝責罰,或者是出於撒但的攻擊和試探。

我們不習慣把苦難歸咎上帝,不敢質問上帝,因為我們認為,上帝是全能和全善的,是我們在天上的父;耶穌說,有誰當父親的,兒女求餅卻給石頭,求魚反給毒蛇?天父只會給好東西我們,因此不好的東西一定來自魔鬼,或者來自人類錯誤運用自由意志的胡作非為。我和許多教會朋友多年前確是這樣想的。

《詩篇》44篇卻認為,恩福和患難都出於上帝。從前以色列人的祖先能夠脫離埃及的奴役,進入迦南美地定居,固然是出於上帝的幫助,並非靠自己的軍事力量;後來以色列人戰敗被擄,飽受凌虐,也是出於上帝,就連忠於信仰、緊守誡命的猶太人,也墮入苦難深淵,這都是上帝一手造成的,「但如今你丟棄了我們,使我們受辱」;「你使我們受鄰國的羞辱,被四圍的人嗤笑譏刺。」所以,詩人才質問上帝,祢何時睡醒?為何掩臉不顧祢忠心的子民被欺壓?

《舊約 • 創世記》有一段記述,可以說明這個觀念,那是關於約瑟的故事。約瑟得父親雅各偏心鍾愛,招惹十位兄長妬忌,合謀把他賣給過路商旅,向父親訛稱他被野獸吃了。約瑟被賣到埃及當奴隸,遇到一個欣賞他、重用他的主人,但主人妻子喜歡他,以美色引誘他,被他拒絕,主母便誣陷他,說他意圖侵犯,主人把他送官下獄,他坐了許多年的冤獄,後來因為上帝賜他異能,懂得為法老解夢,約瑟才擺脫厄運,當上埃及的宰相。

故事最感人的情節,是約瑟的兄長因為迦南地連年饑荒,下埃及買糧,約瑟巧施計策,留下了最小的弟弟,測試他的兄長,當年主張販賣他的哥哥竟洗心革面,甘願把自己當人質,換取弟弟得自由,回家告慰老父,約瑟大受感動,自揭身世,流著淚與兄長相認,還把父親一家大小全接到埃及供養。在兄弟和好之際,為了令兄長不再因當年賣弟為奴內咎,約瑟主動說:「不要因為把我賣到這裡自憂自恨,這是神差我在你們以先來,為要保全生命。」「差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神。」(《創世記》45: 5, 8)

約瑟回望自己一生,他看到在莫名其妙的厄運之上,在無辜被賣、無辜下獄的背後,有上帝恩慈的手,一直在保守他、引導他,以致他最終認定,他被賣到埃及,是出於上帝的旨意。這樣說來,是上帝命定他的兄長出賣他嗎?是上帝命定他的主母陷害他嗎?不是,上帝並不喜歡人犯罪作惡,但上帝能夠突破人犯罪作惡造成的困局,在苦難中施行拯救,並感動人心轉化,實現悔改、饒恕、復和、團聚。

在無辜遇襲受傷後,我也曾問上帝,這苦難是出於祢嗎?近月目睹幾位我向來敬重的牧師和導師患癌,也禁不住問上帝,這苦難是出於祢嗎?你們因政治抗爭被判入獄,可能也會質問上帝,這苦難是出於祢嗎?這一類的問題,可能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是沒有答案的,但如果我們經歷到上帝的恩典,蒙祂保守引導,將來我們回望自己一生,可能也會像約瑟那樣說:「差我到這裡來的不是你們,乃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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