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難 難說話

潘怡蓉    中國神學研究院助理教授    

在輔導和牧養的過程中經常要面對複雜的人和事,深深體會到不說話其實並不難。然而,對於在教導和事奉中的人,說話是一種對自己以及對他人的生命培育與建構。正如《箴言》所說,「良言如同蜂房,使心覺甘甜,使骨得醫治。」,又說,「一句話說得合宜,就如金蘋果在銀網子裏。」(《箴言》,16: 24, 25: 11)只是,在今日的撕裂社會中,要把一句話說得合宜真不容易呀!

近年來因著種種複雜的因素,社會不斷湧現叫囂謾罵的聲音,當中甚至有狠毒的人身攻擊,言語中明顯反映出言說者內心的憤怒和仇恨,挑起更多互相批鬥的戰場。言論自由的表述變成肆意煽情的攻擊;社會正義的訴求轉為各自表述、自圓其說的論斷和定罪。最近教育大學「民主牆」事件引起社會廣泛的關注,冒犯性言論受到各方的強烈譴責。但不少人撰文指出,年輕人這種冒犯性行為的背後,是一種積壓已久的不滿與憤怒情緒,而在今日以撕裂為主軸的論政文化中,這種「野貓式抗爭只會增加不會減少」。他們警告,這種抗爭行動「會以仇恨為主軸,長遠會對社會造成難以修補的傷害。」[1] 他們呼籲,社會應該深入理解冒犯性事件背後年輕人的政治訴求與對政府的失望,並切實尋求積極有效的疏導方法。在眾聲喧嘩中,有人對持續撕裂的鬥爭感到失望而沉默,有人看不到出路而無話可說,也有人因擔心引起誤解和批評,乾脆不說。

當公共空間的論述依然環繞著「冒犯性言論是否超出社會可接受的底線」時,或許真正應該關注的不僅是自由的底線,更是自由的本質:言說的自由是肆意攻擊他人的自由還是堅持更高的美和善的自由?當語言變成一種傷害和攻擊他人的工具,而不是作為彼此溝通和連結的載體時,語言往往只是心底處的各種苦毒和仇恨的出口。在撕裂的鬥爭中,我們容易指責他人的不義、揭露他人的惡,但或許不容易察覺可能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已久的惡。耶穌特別提醒門徒說:「從人裡面出來的,那才能污穢人。……這一切的惡,都是從裡面出來,且能污穢人。」(《馬可福音》,7: 14-23)必須小心的是,因著制度的不公義或他人的惡行受到傷害的人,如果自己心底處有苦毒,甚至惡念,往往容易在憤怒中還他人以惡,結果是,自己變成和施惡者一樣面容,也同樣可憎。

《彼得前書》的作者勸戒讀者,受害者自己有可能也會行惡,甚至離善行惡,以致於自己成為惡。因此,人要極力抵擋邪惡從外而來以及從內心發出的對自己的影響:「不以惡報惡,以辱罵還辱罵,倒要祝福,因你們是為此蒙召,好叫你們承受福氣。因為經上說:人若喜愛生命,願享美福,須要禁止舌頭不出惡言,嘴唇不說詭詐的話;也要離惡行善,追求和睦,一心追趕。」(《彼得前書》,3: 9-11)

言說者除了需要謹慎省察自己內心的惡,也要防止惡藉著言語外揚與擴散,因此在言說的表述上可以注意兩方面:不要口出惡言並羞辱他人,反而積極在言語中顯出真誠和美善。消極方面,言論的自由應該是有底線的,惡意傷害人與污衊人尊嚴的話不但不應該說,也不需要說,要以善意抵擋惡的摧毀力量;積極方面,要脫離污穢與仇恨的言語,以美善的言說營造有助彼此溝通的和平氛圍,並創建良善生命的價值。

羅馬的天主教聖愛智德團體(The Community of Sant’egidio)這個星期(9月10日至12日)在德國北部城市明斯特(Münster)舉辦一場大規模的跨宗教國際會議,主題為:「和平之路——對話中的宗教與文化」。教宗方濟各於9月10日致函大會,他指出,我們要在「衝突似乎無法避免的地方、沒有意願踏上復合道路的地方、依賴武力而不是以對話解決問題的地方,⋯⋯透過祈禱,並藉著謙卑、具體和有建設性的努力來回應人們(對和平)的渴求,並與所有具善意的男男女女,永不懈怠地辨識和開啟和平的道路。」[2]

在堅持真理、爭取公義、維護核心價值的同時,所有真正關心社會的人不妨更進一步學習在言論中有選擇說與不說的自由,有選擇不以惡報惡的自制力量,並且能夠在言說中更謹慎、更自由地締造和平。

 

註釋:
[1] 蔡玉萍:〈由年輕人參政機會被封殺 到教育大學「民主牆」風波〉,《明報》,2017年9月11日;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0911/s00012/1505066757301
[2] 參,〈教宗致函聖愛智德和平聚會:宗教開啟和平之路〉,《梵蒂岡廣播電台》,2017年9月12日,http://zht.radiovaticana.va/news/2017/09/12/教宗致函聖愛智德和平聚會:宗教開啟和平之路/1336472; “Letter of His Holiness Pope Francis for the International Meeting ‘Paths of Peace’”, The Vatican, 28 August 2017, http://w2.vatican.va/content/francesco/en/messages/pont-messages/2017/documents/papa-francesco_20170828_messaggio-strade-di-pace.html
圖:
中文大學民主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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