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之創造

曲藝    南京藝術學院講師    

巴黎的羅丹美術館(Musee Rodin)收藏法國雕塑家奧古斯特 • 羅丹(Auguste Rodin, 1840-1917)1898年完成的一件名作——大理石雕塑「上帝之手」(The Hand of God)。整座雕塑高94釐米,寬82.5釐米,深約55釐米(圖1)。

圖1. 羅丹,「上帝之手」(The Hand of God),羅丹美術館(Musée Rodin)

一塊表面粗糙的不規則長方形大理石基石上升出一只巨大的右手——上帝之手,它被精心打磨,與基座形成鮮明對比。上帝之手上端舉著像征空虛混沌的不規則形石塊,從石塊中生長出兩具相互纏繞、卷曲交融的人體——亞當和夏娃。石塊和雕塑基座一樣表面粗糙、充滿棱角並留有鑿痕,而亞當、夏娃的身體則同上帝之手一樣光滑、細膩,反射著柔潤的光澤。這只以藝術家之手為原型而創作的作品主題是「創造人類的上帝之手」,因此這座雕塑亦被稱為「造物主」(Creator)(圖2)。

圖2. 羅丹,「上帝之手」(The Hand of God),1898,羅丹美術館(Musée Rodin)

「上帝之手」給人留下最深刻的印像的恐怕就是大體量未加工石料所呈現出的「未完成性」(non finito)。在西方藝術史中,不乏藝術家有意或無意留下的「未完成」作品。 “non finito” 在十五世紀初第一次是用來描繪一幅素描手稿。在繪畫藝術中有很多藝術家刻意為之、看起來未完成的作品:倫勃朗(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的畫面常留有清晰的筆觸,被描繪的對像看起來僅僅還是個速寫(圖3);塞尚(Paul Cezanne,1839-1906)的許多作品甚至畫布未被填滿(圖4)。但倫勃朗堅持藝術家擁有權利宣告一幅畫什麼時候完成,只要藝術家覺得作品「已經達到他的目的時」, 作品就已經完成了。 與塞尚同時期的羅丹也一樣不重視外形的完成,他認為藝術的完美性並不意味著作品的整潔無暇。

圖3. 倫勃朗,「楊 • 西克斯」(Portrait of Jan Six),1654,阿姆斯特丹西克斯收藏

圖4. 塞尚,「樹叢-樹林」(Undergrowth-the Forest),約1900-1904

事實上,大量的未完成作品是雕塑作品。關於什麼是未完成的雕塑作品,意大利考古學家盧卡 •朱利亞尼(Luca Giuliani,1950-)認為可以從表現形式和表現內容兩方面考慮:在表現形式層面,被抹去所有工作痕跡的作品,即工作過程中鋸、鑽、鑿留下的附加痕跡都不能再被看見後,意味作品就完成了;而在表現內容層面上,完成的結果是大理石變形為另一種物質,即石頭變為血肉、織物、金屬、木頭或無論別的什麼。在這裡重要的是原始的形態變為另一種形態的變形記。 從這個定義看,是否留有工作痕跡和是否實現物質形態的變形是判斷未完成作品的兩個標准。羅丹的「上帝之手」在表現形式和內容上都可謂徹底的未完成作品:作品未經打磨的部分留下大理石原料質感和工具鑿刻的痕跡,這些部分未被「變形」為人之皮膚和肌骨。

羅丹深受「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的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 Buonarroti,1475-1564)作品的影響,在他1876年的意大利之旅中羅丹完成了對這位「藝術聖人」的頂禮膜拜。赫伯特 • 里德(Herbert Read)認為:「他(羅丹)的理想,無論是社會的還是藝術的理想,都與非迪亞斯和米開朗基羅是一致的」。 羅丹「上帝之手」的「夏娃」亦有米開朗基羅為洛倫佐 • 美第奇家族墓室「一日四時」雕塑中「晨」的影子(圖5)。

圖5. 米開朗基羅,洛倫佐 • 美第奇家族墓室,「一日四時」之「晨」,(Tomb of Lorenzo di Piero de’Medici with Dawn),1524-1533,佛羅倫薩

眾所周知,米開朗基羅因其大量雕塑留在「未完成」狀態,而被視為其藝術的典型特征和對其進行各種闡釋的基礎。除了一些外部原因,米開朗基羅留下許多未完成作品的原因也可追溯至其內在理念。瓦薩里(Giorgio Vasari,1511-1574)在《意大利藝苑名人傳》中將其與藝術家完美主義性格聯系起來,認為隨著年歲日增,米開朗基羅對自己的作品越來越不滿意,這導致他越來越容易放棄自己的計劃,不完成他的作品。 然而,無論在藝術家早期或晚期,米開朗基羅都有一種在作品尚未完成時屢屢放下雕刻之錘的傾向。 而深受15世紀興起於意大利北部的新柏拉圖主義運動影響可能是其大量作品呈現未完成狀態的另一原因。 受新柏拉圖主義「精神存在於物質中」信仰的影響,米開朗基羅認為物質是精神的桎梏,它拘囿和羈絆著精神世界的舉動。具體到雕刻藝術,他視石頭為拘押形體的物質,雕像的過程為形像從頑石中解放的過程,但基於純粹的柏拉圖主義理念,若是按照摹仿自然的要求把形體完全從石塊中解放出來,那麼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犯罪,因為雕刻家無法毫無損害地將那個按照神的意志而造就並被關押的形像的理念現實化。米開朗基羅認為具有形像理念呈現決定權的是上帝自己而非藝術家。 他在一首詩中寫道:「天上的那把神的錘子,則以自己的運動既把別的東西加工成美的,也把自己本身加工得更美。如果沒有錘子就不能制造任何錘子,而這一把有生命的錘子正在制造著所有其他的錘子。」正是這樣的想法讓他在創作的過程中屢屢放下了自己手中的錘子。德國藝術史家赫爾博特 • 馮 • 艾因姆(Herbert von Einem,1905-1983)認為那些米開朗基羅未完成的作品事實上甚至可以被視為不可完成的作品,因為在無限和永恆的面前,讓那些偉大的造型藝術家的工作只能是有限和衰減的。

羅丹的「上帝之手」是「雕刻中的雕刻」(sculpture-within-sculpture),它正好體現兩種「創造」的未完成狀態:一方面,再現了作品在創作過程中未完成的某個狀態;另一方面,也表現了上帝正在創造人類、但尚未完成的某一時刻。因此,這件作品體現出對15世紀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的創造」和「上帝創造人類」未完成性問題的回應:「藝術家創造的未完成性」體現出人作為受造物,他的有限性讓其創造無法發揮全部潛能,因為唯有精神性的上帝可以賦予物質精神特征和神聖精神的靈光,藝術家的工作則是透過外在的藝術形式將人引向一個向上的創造力量——唯一、全能、至善的造物主;「上帝創造人類的未完成性」則體現出人是上帝的被造物,但她同時也是自身本性的創造者,她在行動中具有無窮的創造力,在創造中行使自由並實踐其本性。

【 註釋 】

1.  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2016年3月18日至9月4日舉辦以“Unfinished”為題的展覽,展出從文藝復興至今西方藝術史上藝術家有意或無意留下的未完成作品197件。
參見:http://www.metmuseum.org/exhibitions/listings/2016/unfinished(2017年7月20日)
2.  Arnold Houbraken, De Groote Schuouburgh der Nederlantsche Konstschilders en Schilderessen. (vol. I, Amsterdam, 1718, p. 25)
參見:范景中(著譯):《〈藝術的故事〉箋注》,廣西美術出版社,2013年。第136頁。
3.  貢布里希(著),范景中(譯),林夕(校):《藝術的故事》,三聯書店,1999年。第422-423頁。
4.  貢布里希(著),范景中(譯),林夕(校):《藝術的故事》,三聯書店,1999年。第528頁。
5.  [意大利]盧卡 • 朱利亞尼(撰),趙四(譯):《肉體還是石頭——米開朗基羅的洛倫佐 • 美第奇墓雕》,第283頁,載於:《榮寶齋》,11,2013。第274-287頁。
作者同題講座“Fleisch oder Stein? Zu Michelangelos Grabstatue des Lorenzo Medici”(2012年11月25日)
參見:https://www.wiko-berlin.de/wikothek/lectures-on-film/2012-luca-giuliani/(2017年7月20日)
6.  Herbert Read, A Concise History of Modern Sculptu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4. p. 5.
7.  喬爾喬 • 瓦薩里(著),徐波、劉耀春、張旭鵬、辛旭(譯):《意大利藝苑名人傳》(下),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年。第315-316頁。
8.  盧卡 • 朱利亞尼(撰),趙四(譯):《肉體還是石頭——米開朗基羅的洛倫佐 • 美第奇墓雕》,第283頁,載於:《榮寶齋》,11,2013。第283頁。
9.  歐文 • 潘諾夫斯基(著),戚印平、范景中(譯):《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文主題》,上海三聯書店,2011年。第183頁。
10.  Michelangelo mag während der Arbeit die Sorge uberfallen haben, in der völligen Loslösung aus dem Block, wie sie die Naturnachahmung verlangte, gleichsam einen Sundenfall zu begehen und den Punkt zu verfehlen, an dem das Durchscheinen des Ideellen am stärksten gewesen wäre.“
Herbert von Einem, „Unvollendetes und Unvollendbares im Werk Michelangelos.“ S. 69-82. In: Schmoll Gen. Einsenwerth(Hrsg.), Das Unvollendete als kunstlerische Form, Bern – Munchen, Francke Verlag, 1959. S. 80.
11.  引自米開朗基羅的詩,劉惠民譯,載《美術史論叢刊》,1983年第1期。
12.  Wir ahnen mehr, als wir es beweisen könnten (…), dass das Unvollendete (…) in der Tat ein Unvollendbares ist, dass hier einer der gestaltungsmächtigsten Kunstler, die es je gegeben hat, sich in einer Zone der Gestaltung bewegt, wo die Vollendung wie das Endliche vor dem Unendlichen eine Begrenzung und eine Abschwächung bedeutet hätte.“
Herbert von Einem, „Unvollendetes und Unvollendbares im Werk Michelangelos.“ S. 69-82. In: Schmoll Gen. Einsenwerth(Hrsg.), Das Unvollendete als kunstlerische Form, Bern – Munchen, Francke Verlag, 1959. S. 71.
13.  Ernst Cassirer, Individuum und Kosmos in der Philosophie der Renaissance. Philosophische Bibliothek, Felix Meiner Verlag, Hamburg.
參見:伍偉亨:〈文藝復興的現代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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