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途:馬田史高西斯的《誘惑》與《沉默》

牛稚雄    專業翻譯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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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in Scorsese
Credit Nadav Kander for The New York Times

“這是一次朝聖之旅。我們還在路上,它永遠不會結束。”[1] 這是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對《沉默》這部電影近30年的準備以及製作過程的評價。

這很容易讓人想起馬田史高西斯的另一部更為著名的信仰題材劇——《基督最後的誘惑》(The Last Temptation of Christ)。這部完成於1988年的影片甚至還未公映就已在整個基督信仰世界裡掀起了軒然大波:許多基督信徒聽聞,片中居然有一些耶穌的私密暴露行為鏡頭,斥之為褻瀆而群起攻之。就在《誘惑》之餘震尚未平復的第二年,馬田史高西斯在日本的新幹線火車上讀到了《沉默》(Silence),從那時起他就已起意要將這部小說搬上銀幕。這麼說來,從《誘惑》到《沉默》,這儼然一次是首尾相接的朝聖靈途。

從這兩部相距28年的精心製作可明顯看出,對信仰的追問是馬田史高西斯迄今為止從未間斷的訴求,是童年的信仰經歷為他扎下了無法泯滅的信仰根基。1943年,馬田史高西斯出生在紐約曼哈頓的“小意大利(Little Italy)”,那裡是意大利西西里移民的聚集區。和其他意大利家庭的男孩女孩一樣,小馬田呱呱墜地就受洗成為了羅馬天主教徒。馬田從小上的是天主教的學校,並且又在附近的聖巴德利爵主教座堂(St. Patrick’s Cathedral)擔任輔祭(altar boy)——做神父舉行彌撒時的幫手。由於哮喘,他不得不盡量避免戶外運動,於是乎小小年紀的他就在教堂內靜坐,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教堂成了他最平安的避風港。在一個名叫普林奇佩(Principe)的年輕神父影響下,他甚至曾夢想作一個瑪利諾會(Maryknoll Missinionaries,原是專為中國成立的傳教修會)傳教士,並為此而進入了教區的預備修道院。

然而,僅僅一年的時間,這個夢想便煙消雲散了——年輕的馬田由於成績不佳被勒令退學,這令他意識到:成為神父看來真是要靠神的呼召。這仿佛也成了他一生的轉折點:從此後他與教會漸行漸遠,一生中經歷三次離婚 ,[2] 成為一個名義上的天主教徒。

不過,馬田史高西斯自己卻說:“我是一個冷淡的天主教徒。可我是一個羅馬天主教徒——這是永遠無法脫離的。” [3] 是的,童年便萌芽的信仰種子,雖遭生命之重重蒺藜纏繞,甚至貌似枯萎凋零,但在土壤中深深扎下的根卻不會就如此輕易放棄,總要尋找陽光灑落的縫隙,蜿蜒而出——盡管其面貌與人們所想不盡相同。這一點,從《誘惑》與《沉默》中便可窺到端倪。

《誘惑》是三十年前的作品,對馬田史高西斯而言,“《誘惑》是我那時自己尋覓[信仰]的一段歷程。”《誘惑》是對人性的探討;更具體一些說,它是對人性之軟弱的探討。當時已經歷了歲月磨洗的馬田史高西斯本人對此深有感觸:“從某種程度上講,做這個影片就是想讓那些與教會疏離的觀眾能接觸到神。我那時說:‘我離過三次婚。難道這就意味我不能和神講話嗎?就是因為教會說我不能嗎?不!不!我可以為自己說話,因為我就是我。’”從這些話中,我們不難聽出,那時的他心中頗有怨氣,與過去熟悉的天主教信仰生活海天一方,但內心又深切渴望與神相通,仿佛某些外在的東西橫在他與神的通途上,欲將他軟弱的人性擋在神性的圈外。而《誘惑》就是要展現這人性根本軟弱的一面——而且是在神性的基督身上,因為他也像我們一般飽嘗種種誘惑。令人欣慰的是,在《誘惑》中,十字架上的耶穌最終還是接納其使命,成為了基督。這似乎就是馬田史高西斯式的表述:神性的無盡包容可以擔當、擁抱哪怕是最孱弱的人性。人的軟弱不能成為神性救恩的阻礙。即便如此,全劇中耶穌的自我掙扎,總令人感到,維持堅定信仰這一旅途之艱辛,伴隨著的往往是無奈與沮喪。

其實,《沉默》何嘗又沒有類似之處。同樣是飽受磨難與誘惑的洛特里哥(Rodriguez)也如耶穌那樣質詢神為何沉默;也如耶穌那樣放棄了自己的使命,背棄了信仰。而也是在最終的結局,他手心緊握的那枚十字架讓我們在無盡的沮喪中留下了信的希望。然而,影片呈現的種種疑惑與質詢,令人同樣感到這信仰的沉重與無奈人性的沮喪。

從《誘惑》到《沉默》,這是一個信仰旅程不同時刻的體現,貫穿始終的卻是人性那沉重肉身在信仰重擔前的戰栗與不堪。不過,馬田史高西斯自己指出,較之於《誘惑》,《沉默》所關涉的問題卻更為深刻,所波及的方面也更為寬廣。談及為何要用20多年才將《沉默》搬上銀幕時,他說:“問題在於:要表現出內在的東西來。” 馬田史高西斯想要表現的不僅僅是原著中的那些有關信仰的疑問,更是自己信仰旅程內心深處的表達。

如果說,他拍攝《誘惑》的動機中還有一些惱怒與反抗的情緒,那麼在《沉默》中我們能體會到的更是那種安靜的承載與敘述:只是靜靜地呈現人神交往歲月中的掙扎與挑戰,沒有任何喧囂與爭執。誠如他自己所承認的,《沉默》的製作過程對他靈性生活的影響:“我認為,它強迫我去默觀(contemplate)[靈性生活]並接受它。如果說我真得明白了些什麼,那主要還是由於我的生命可能就要結束了。就是我更老了。還有,我周圍的人們……加上這個故事,讓我明白了生命是什麼,它就像一份禮物或恩賜(gift)。我能對得起它嗎?我不知道。老實說,我不這麼認為,但你能做的只是不斷嘗試。就是不斷嘗試。這是關鍵。”《誘惑》中隱約可見的怒氣與反抗,在《沉默》中化作了謙卑與接納。塵世的誘惑、肉性的軟弱如經世沉痾,靈途永伴,但行旅者卻已經歷這靈途的歷練,少了衝動抗爭,學得了默默俯首接納,靜靜承擔前行。這是否很像最終十字架上成為基督的耶穌?是否讓人看到端坐榻榻米上的岡天三右衛門(洛特里哥棄教後承接的日本名字)?這是否也是值得每一個基督信徒沉思默觀的信仰主題?

《誘惑》與《沉默》,前者是希臘東正教徒的創作,後者則出自日本天主教徒之手。這兩部在時空上本無多少關聯的作品,因一人的獨特生活旅程而成為一種信仰之旅的不同時刻標志。它們以各自獨到的方式向我們展現與任何基督徒都息息相關的主題,即人性的軟弱如何面對神性的救恩;或者,更好說是:無限美好的神性如何遷就而批戴了這沉重鄙陋的人性。

註:
[1] James Martin, SJ “Full Transcript: Martin Scorsese discusses faith and his film ‘Silence’,” https://www.americamagazine.org/faith/2016/12/10/full-transcript-martin-scorsese-discusses-faith-and-his-film-silence.
[2]  在天主教會內,離婚的人不可再於教會內成婚。
[3] Quoted in After Image: The Incredible Catholic Imagination of Six Catholic American Filmmakers, by Robert A. Blake, (Loyola Press, 2000), p. 25.
參考資料
Philip Pullella, “Martin Scorsese meets pope as film on Jesuits screens in Rome,” Reuters, December 2, 2016; http://www.reuters.com/article/uk-pope-scorsese-idUSKBN13R2P4.
Paul Elie, “The Passion of Martin Scorsese,” New York Times, November 21, 1996; https://www.nytimes.com/2016/11/27/magazine/the-passion-of-martin-scorsese.html?_r=0.
Rand Richards Cooper, “An Interview with Martin Scorsese: Faith, Film & ‘Silence’,”  December 15, 2016; https://www.commonwealmagazine.org/interview-martin-scors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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