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聞道(二):《月黑高飛》(Shawshank Redemption)

潘信超    專業翻譯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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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之時,正值立法會選舉前夕,香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那種「烏雲蓋日月,無力正乾坤」的感覺籠罩心頭,這個城市的生死似就在旦夕之間。這讓我再一次想起《月黑高飛》這齣經典電影。論劇本和演譯,它幾近完美;論思想和意境,很少電影能如此深刻地探討人在困境中如何能活下去的問題。

禍從天降

電影主角安迪(Andy)是位年青有為的銀行家,妻子有外遇,卻在幽會時遭跟她無怨無仇的瘋子殺害,而種種證據卻指向無辜的安迪,最後令他被判無期徒刑,進入為重犯而設的鯊堡監獄(The Shawshank)。獄長是個陰險殘忍的偽君子,獄卒頭領也是個暴力狂,囚犯在獄中給毆斃者大不乏人,在獄中渡過餘生者也比比皆是,這座監獄本身就像無邊的煉獄一樣,活在其中,人的一切希望都被消磨殆盡,只剩下麻木的驅殼。但從第一天進入鯊堡起,安迪即明顯地與別不同,他外表雖斯文柔弱,但卻沒有因黑獄的恐佈而失去冷靜,正如他後來的獄中好友 瑞德(Red, Morgan Freeman 飾演)所言,面對第一個黑暗長夜,安迪連哼一聲也沒有(“He never made a sound…”)!縱使到後來他慘遭獄內雞姦狂強暴,被毆至重傷,他仍然沒有陷入混亂和顛狂。藉一次偶然機會,他利用自己的專業財務知識幫助獄卒頭領報稅,成功大幅減免稅項,自始他廣受眾獄卒歡迎,甚至其他監獄的獄卒也蜂擁而至求他幫忙,後來連獄長也發現他的才能,迫他替自己洗黑錢和做假賬。安迪雖是別無選擇地接受任務,但也因此受獄卒保護和獄長優待,免受強暴和毆打。在人生的荒漠中,他總算找到一片小小的綠洲。

不自由中的自由

像從前的《巴比龍》(Papillon)一樣,作為一齣監獄電影,《月黑高飛》也觸及人對自由的追求。安迪與別不同之處,是他即使身陷囹圄,也從未放棄追求內心的自由。把自由的氣息帶入希望幻滅的地方,是他在獄中的生存之道,也是他對囚友最大的貢獻。憑鍥而不捨的精神,在獄長允許和有限的資源下,他不斷寫信向外界募捐金錢和書籍,後來建立了眾監獄中最具規模的圖書館,讓自己和囚友們得享精神上的自由。他也籍教導一名年輕囚友讀書識字來為生命賦予意義。這位囚友自卑,暴燥,也缺乏耐性,但幾經艱苦,安迪最後還是成功地幫助他在公開考試中取得不俗的成績。雖然不幸地,這年輕囚友最後還是給獄長害死了,但最少在人生的最後一程,他克服了內在的恐懼和自我懷疑,向自由邁進了一小步。片中一幕描繪安迪在外界送贈書籍之中,發現一張莫扎特(A. Mozart)歌劇唱片。對他來說,音樂不只是耳朵的享受,更是一道靈魂的窗戶,它喚醒人對美善和超越的記憶。這種心靈的自由是如此之美,以至他不願意獨享,而是放肆地把這天籟之音在監獄的廣播系統中放出來,在那一剎那,一眾早已被制度化(institutionalized)的囚徒才赫然發現世間原來還有如此美好的事物,他們都像受了催眠一樣,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工作,而鯊堡好像也不再存在。用瑞德的話:「那歌聲響徹入雲,直升諸天,是居於幽暗之地的人從來不敢想像的。那又像是一隻美麗的雀鳥降落在我們這個了無生氣的籠牢中,然後把四面的圍牆都熔化掉。在那無限短促的一剎那,鯊堡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自由的!」(“I tell you, those voices soared. Higher and farther than anybody in a gray place dares to dream. It was like some beautiful bird flapped into our drab little cage and made these walls dissolve away… and for the briefest of moments — every last man at Shawshank felt free.”)

安迪因擅用廣播系統而受重罰,一些囚友或許不明所以,但他其實是在拒絕被黑獄的處境非人化(dehumanized),拒絕被化約為監獄機器中的零件。他要在險惡和艱難的處境中尋找存活的意義,要在無情的命運面前站穩,要把自己和別人像一個人般去看待和尊重,要表明人即使在物質和制度中受囚禁規限,但他的心靈卻不能被囚禁,因為人的靈魂是既自由也尊貴。安迪所做的好像是建立一道窗戶,讓自己和別人看到宇宙人生那超越(transcendental)的一面,以至人在困境中仍然可以看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盼望始終美好

安迪的冤獄長達廿年,常人有這樣的遭遇,即使不自尋短見,也容易在黑獄中迷失自我或變得面目模糊。但他卻是一直拒絕讓絕望主宰自己的人生,即使只有一根指頭,他仍要緊抓著盼望的崖壁。無論那是圖書、音樂或是其他種種在獄中足以令他堅持下去的東西,他都珍惜擁抱。在重重困厄之中,他總是在縫隙中找尋可以豐富他生命的養份,也不放過任何可以令他重出生天的機會。最終,他憑藉監獄中一個常人難以察覺的漏洞,以驚人的毅力,在超乎眾人想像的情況下,成功逃獄而重獲自由。觀眾到此時才發現,原來使安迪最終能逃離鯊堡得著救贖的關鍵,一直都在故事的背景中,只是唯有像他那樣渴望自由和存著盼望的人,才能真的堅持到最後而獲得自由。對比安迪,囚禁瑞德的卻不只是牢房,經過四十年牢獄生涯,他已變得麻木,也把外在的綑鎖和規條內化為自己生命的一部份。所以當他最後獲得假釋而重返社會時,他反而不懂怎樣去面對自由的生活而惶惶不可終日。就在他躊躇是否要再度犯法以重返監獄或甚至索性自尋短見之時,他想起安迪於逃獄前留下的說話,然後到了指定地點尋獲他預先寫好的一封信:「瑞德,你要記住,盼望是美好的,它甚至是最好的事物。而美好的事物總不會消逝!」(“Remember, Red. 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就憑這句話,瑞德克服恐懼,違反了假釋條件,離開了規定的市鎮,最終到達太平洋邊陲一處與好友重逢,一起開展人生的新一頁。

活著需要意義

安迪瑞德的故事讓我想起法蘭高(Viktor Frankl)的名著《人對意義之追尋》(Man’s Search for Meaning),當中作者以集中營被囚者的經驗(作者自己曾被囚於奧斯威辛〈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集中營),去探討人存在意義的問題。法蘭高深刻地描繪了活在地獄一般的集中營裡的人的心理變化:起初因殘酷的現實而震驚,情緒劇烈波動;然後人會變得冷漠,對一切失去興趣,只關心是否能茍活下去;最後變得非人化和苦毒,因為人在找不到存活意義的時候,他只能把自己當作非人(non-human)去看待。但作者觀察到,那些在極度惡劣環境中仍能活得像人的囚友們,他們都有共同特點—他們心中對將來都存著盼望,或許是家庭重聚,又或是對所愛的人與事之想像,這種種美善之物都以盼望的形式存於這些人生命之中,滋養著他們的靈魂,叫他們的自我不致分崩離析。片中安迪所以能夠保持寧定,正因為書本和音樂叫他感受到在囚籠以外,還有更高、更超越和美善的東西存在,只要這些東西還在,活著就仍有意義。他是存著盼望,等待有一天他能重投在那充滿美善的世界中,就是這種盼望叫他能捱過黑獄中的重重苦難,最終尋獲自由。另一方面,法蘭高也指出,那些從集中營中倖存下來而不能適應自由生活者,正因為在漫長等待幸福和愛的日子最終要成為過去之時,他們發現其實並沒有人在等待他們,那些人因戰亂已不知所踪或早已死去了。片中德瑞的經歷不也是一樣麼?他同樣一度因無法適應現實世界而弄得幾乎要自殺,直至他想起世上還有一個人在等待他—那位正在蔚藍海邊等待他的好友安迪,他才得著活下去的理由。

等待我們的上帝

如果為了一個正在等待我們的人,我們對生命的態度也可以因此改觀,上帝的等待豈能不徹底改變我們的生命?其實這正是基督信仰對這世界的宣告。奧古斯丁(Augustine)早已提醒我們,我們心中有一個為上帝存留的缺口,非上帝不能填滿,而或許連我們自己也不察覺,人世間一切的追求和等待,最終指向的其實都是那永恆者,亦唯有跟這永恆的上帝相遇,才能顯明萬物和人存在的終極意義。當然,我們確未能在此刻參透萬事萬物的結局,但藉著福音的宣告,我們確信,在看似黑暗的世界背後,有慈悲仁愛的主在等待我們;在一切失望、挫敗、苦痛背後,有上帝在基督裡的勝利在等待我們,終有一天上帝要在祂預備的新天新地裡抹去人間一切的眼淚,而在這歷史終結的一天來臨以前,我們是存著盼望去過每一天。

這不是說,上帝賜給我們的盼望就只有終末的意義(eschatological meaning),終極的盼望在當下已賦與我們存在的意義和動力,這盼望讓我們向上帝的作為敞開,使我們在任何境況之中,無論是生死、順逆或成敗,都可以相信上帝確在我們生命裡的每個行動、抉擇和奮鬥中都與我們同在,好叫我們的生命在祂美善的旨意裡得以成全。我們一切的所行所是,原就不是孤立的;那怕是生命中最微不足道的小節,都受上帝無限的愛所關注,也會被化成我們從未想到的祝福。正如聖經所記:「就是你們的頭髮,也都被數過了。」(《馬太福音》 10:30)

結語

明日之後的香港究竟會是何光境?這城市會否就此淍零陷落?這些我們都無法預見,但我們可以決定自己是否要存著盼望而活。若掉棄盼望,這城市之死期將不遠;而心存盼望,即使烏雲掩星月,我們還是會有高飛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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