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者無畏 信者有愛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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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14年我遇襲受傷之前,我的生活可以說是相當安穩、有秩序,每天早上回報社上班,深夜下班,報道和分析時事的工作雖然忙碌、多變、富挑戰性,但畢竟是我熟悉的,也是我喜歡的,經過二十多年的鍛鍊,我累積了足夠的知識、經驗和人際關係,應付每天的工作。我的家庭亦很幸福,太太很能幹,女兒既聰明善良,又勤力讀書。教會生活亦簡單而充實。人生的一切,似乎都是可以預測和可以掌握的,就像每天開車上下班都經過的同一條高速公路,那裏加速、減速,那處有燈位,都是一清二楚的。

2014年2月26日,我如常開車上班,途經鰂魚涌海濱的太康街,停在路邊咪表位,打算在茶餐廳食完早餐就開工,突然感到背部和雙腿受硬物襲擊,我抬頭張望,看見一個戴頭盔的男人跳上電單車的後座,與前座的人快速駛離現場,我感到有水滴到手上,低頭一看才知是鮮血,我知道自己受傷了,於是打999報警召喚白車。在東區醫院的急症室裏,醫護人員把我麻醉之前,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說話,是打開我背部傷口檢查傷勢的護士說:「我看到他的內臟。」

當我做完手術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深切治療病房,上半身插了許多喉管,下半身層層包裹動彈不得。我祈禱問上帝,為什麼讓這暴力傷害臨到我身上呢?為我和太太施浸禮的盧龍光牧師來深切治療病房探我,他為我祈禱時說,求神讓我逐漸明白這次苦難要讓我學會怎樣的人生功課,這句話正正是我當時內心深處的祈求。我從中學年代信耶穌,做了基督徒三十多年,深信上帝是公義而仁慈的,在我們身上有美善的旨意,祂不會「整蠱」我,祂容許這個苦難降臨,一定有祂的深意。

在深切治療部的病床上,在死門關走一轉回來、輸了4000cc血以後,在夜靜無眠的晚上,上帝變得很清晰,很實在,很近。就在我最軟弱最無助的時候,在無緣無故的苦難突然將我推入深淵的時候,我看見上帝恩慈的手保護我幫助我,聽到神的聲音安慰我引導我。主診醫生告訴我,兇手劈向我背部那刀,刀鋒只差些少便刺中我的內臟,但給尾龍骨擋了一擋才避過大難。我看見上帝恩慈的手。

在離開深切治療病房前,我祈禱的時候,內心聽到一個聲音,給我一句信息:「定睛看耶穌」(Focus on Jesus),我聽到這是上帝給我的提示,教我如何找尋苦難背後的意義。我很想讀聖經,重看耶穌的生平,但遇襲留院後所有私人物品都不在身邊,連眼鏡都不翼而飛,我唯有問病房職員借聖經,但他們說時間太早了(當時是清晨),院牧部同事未上班,等他們回來才有聖經。我只好靜心等待,誰知深切治療病房的主管殷醫生是基督徒,他聽到我找聖經,就將自己日常用的聖經借給我,我一看就知道是上帝為我預備的,因為那是一本特大字體的聖經,我七百多度近視,沒有眼鏡都可以看得清楚。

在東院留醫期間,令我最難受的不是傷口的痛楚,而是失去行動的自由,整個世界的秩序「反轉」了,一切都是陌生的,大小事都不由得我作主,有幾個星期我無法料理自己,抹身洗頭和大小便都要躺在床上做,靠醫院的護理員幫助。我無法落床,如果想坐輪椅去窗邊,看一看外面是晴天或陰天(一個很卑微的願望),就要請四位護士合力用小型吊機,把我從床上吊運到輪椅上。晚上因為兩隻腳都戴了保護傷口的腳套,無法側身睡覺,最多只能連續睡兩至三個小時,為免喉嚨積痰,經常要升高床背斜躺著,靜待長夜過去。

在東院住了一個月,我轉了去瑪麗醫院,轉院後不久,傷口滿六星期,我可以落地了,就像小孩子那樣,重新學習站立和行路,扶著學行架或枴杖,在病房和走廊跌跌碰碰地練習步行。在瑪麗住院期間,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刻。當時我在看約翰福音,讀到第十五章,耶穌說:我是葡萄樹,你們是枝子,你們要常在我裏面,我也常在你們裏面。這段經文我從小到大看過很多遍,字面意思不難理解,就是基督徒要常常與耶穌基督在生命上聯合,但實際上怎樣做呢?我到義肢矯型部度腳做腳套,因為坐骨神經線被切斷,雙腿膝蓋以下失去了知覺和活動能力,必須穿上特製腳套才能行走。就在等候腳套的時候,我回想自己受傷前的生活,每天早上醒來靠一杯濃咖啡提神,之後整天靠自己的聰明才智加努力,應付工作和生活上的大小事情,深夜回到家裏,頭腦太活躍睡不著,就靠一杯葡萄酒鬆弛神經,從清早到深夜我似乎都不需要上帝。

我並非不尊敬上帝,只是覺得自己長大了,不用凡事求神幫助,好像初信主時會為教會辦運動會求神賜好天氣,忘記了田野的植物需要雨水,人成熟後便覺得這些日常瑣事不需要再麻煩上帝,於是很客氣地將上帝推到生命的邊緣,對祂說碰到重大難題才找祢幫忙,平時就不麻煩祢了,星期日上禮拜堂多唱幾首詩歌給祢聽吧。我忽然醒悟到,其實不是上帝不願意與我同行,讓我每天經歷與祂有生命的聯合,而是我自己不願意與神同行,因為我太過倚靠自己。苦難讓我看到,聰明才智加努力不是一切,有另一種豐盛的、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是需要通過受苦和犧牲才能體會的。

經歷屬靈的醒覺以後,我的生命有一些微妙的變化,起初我自己也沒注意到。離開瑪麗去到麥理浩復康院居住時,有一位多年沒見的大學同學,從海外回港旅行,順道來醫院探我,她是唸心理學和教育的。我們談了好一會,她突然指著我說,你不正常啊!雖然警察拘捕了那兩個涉嫌襲擊你的人,但幕後主謀尚未查出,即是說有一個財雄勢大的人躲在暗角,隨時可以傷害你,你應該感到擔憂懼怕啊,為什麼你這麼平靜?我不曉得怎樣解釋,很直覺地回答她說:我早上看聖經,詩篇第37篇說:不要因惡人計謀得逞道路通達而憤憤不平,憤怒只會令人犯錯,當將你的事交託耶和華,祂必成全,祂要令你的公義明如正午的太陽。我說:聖經的吩咐和應許這麼清楚,作為基督徒,我只能選擇信或不信,我選擇相信,可能因此沒有憤怒和懼怕。

事後回看,其實那位同學的分析從理性角度看是對的,我如果有驚恐、噩夢等創傷後遺現象,是完全正常和合理的,但我實在沒有,在東院做了三次心理評估,創傷後遺的症狀、指標全部沒有,當時臨床心理學家以為是壓抑了暫時未浮現,但過了幾個月仍然沒有。這並非因為我特別堅強或勇敢,從小便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是多愁善感的文弱書生,從細到大最怕痛,小時候發燒媽媽帶我看醫生,我第一句問醫生的話,就是可不可以不打針?三年前,如果你拿著一個水晶球來和我說:「劉先生,我預見到你會遇襲受傷,傷勢很重啊,要坐輪椅、拿拐扙,但你會很冷靜,很堅強,很平安,沒憤怒,沒驚恐,沒哀傷。」我肯定不相信,因為完全不似我,你的水晶球可能係淘寶買的A貨。遇襲受傷後,我有出人意表的平安,確實跟我的性格氣質不符,只能理解為上帝的恩典,原來基督徒憑著信心與上帝生命相連,能夠克服恐懼和憤怒,信者無畏,在我的經歷裏,是真的。

我在三家醫院前後住了合共五個月,除了經歷信者無畏,還學會信者有愛。在住院期間,我深刻地感受到親人和朋友對我的愛。我太太堅持在病房陪我,每晚打開一張小摺床睡,早上如常上班,下班返醫院繼續當值,替我接待眾多訪客,處理傳媒查詢,我叫她回家睡,早上才來醫院,她不肯,說睡不慣家裏的床。我的家人和太太的家人常來探望,為我帶來愛心湯水和家常小菜。我女兒在海外升學,搭發機返來探我,將她的私人音樂庫複製到一個iPod上,並且分門別類,有適合做運動聽的,有適合休息時聽的,讓我按需要播放不同的音樂。還有許多好朋友,包括中學同學、大學同學、新聞行的老友等,來醫院為我開生日會,送各種書籍影帶讓我有意義地打發時間,甚至輪流當值替我招待各界訪客,讓我可以安心養傷。這一切讓我看到,人間有一種愛,在平凡的日子會隱藏起來,當苦難臨到時才彰顯出來。

到了2015年7月,我平靜的心境遭到重大考驗,因為我遇襲的案件開審了,我要出庭作供,這是我第一次面對面看見涉嫌用刀斬傷我的被告人,我要接受被告人代表律師盤問。在開庭前,我想了好久,該如何為這件事祈禱?到最後,我決定只求一件事,就是求真理的聖靈進入法庭運行,彰顯公義。作供的過程很疲倦,我事後沒有回想說得好不好,只是在祈禱裏問上帝,剛才在法庭裏祢是否和我一起?我清楚知道祂在,我可以安然將審訊結果交託給祂。後來兩名被告被陪審團裁定有罪,遭法官重判入獄19年,公義得到彰顯。

案件結束後,我作為當事人,很自然要面對傳媒的提問,眾多問題之中,最費思量的一條是:我會不會原諒兩個被告人?這個問題其實在審訊時我已經在思考,一直沒有答案,因為他們不認罪,不承認有傷害過我,既然他們不覺得自己有錯,不需要我原諒,我考慮原諒他們還是否有意義?我向一位在神學院教書的朋友請教,到底是饒恕先於認錯,還是認錯先於饒恕?朋友說,饒恕先於認錯,耶穌基督在我們還未悔改仍作罪人的時候,就為我們釘十字架而死,換取上帝饒恕我們一切過犯。想通了這一點後,我內心再無猶豫,我知道我應該寬恕他們,也可以寛恕他們,上帝要我們這樣做,不單是為了別人得饒恕,也是為著我們自己,可以放下傷痕,坦然無畏地重新出發,過新的生活。

在受傷之後、出庭作供之前,那接近一年半的時間裏,有一段時候,我的心境很不平靜,那是2014年9月至12月,佔領運動持續的時候。當時,我很擔心在佔領區的學生,政府如果用武力清場,許多不肯離開的學生可能受傷。有不少個晚上,在旺角佔領區,部分較激進的示威者與執法者緊張對峙,衝突一觸即發。如果我仍然在新聞前線工作,我會非常投入去報道和評論這件重要的新聞,但我變了一個復康病人,要靠特製腳套和枴杖才能緩慢地走路,只能做一個旁觀者,心情很不適應。但俗語說:旁觀者清。因為有了距離,一些過去站得太近看不到的事,站遠一些反而看到了。我看見許多基督徒殷切為學生的安全禱告,許多有心人在幕後奔走游說,促使政府放棄武力清場及派官員與學生代表對話,這場持續79天捲入數以萬計年輕人的社會運動最終和平落幕,沒有嚴重傷亡,我看是一個奇蹟,顯示上帝在眷顧保守我們這城市,就像詩篇127篇所說的:「若不是耶和華看守城池,看守的人就枉然警醒。」

當然,不信上帝的人會說,那只是偶然或運氣。到了2015年夏天,政改方案表決前夕,立法會大樓外劍拔弩張,一批本土派青年決意衝擊立法會阻止方案通過,而一些打著愛國旗幟的組織也集結人馬,準備和本土派正面交鋒,大型衝突看來無可避免,誰知立法會發生了「等埋發叔」這樣荒謬的鬧劇,令全城捧腹大笑,戾氣突然消散了,這樣的結局恐怕最有創意的編劇也想不出,你可以說,這也是偶然或運氣,我卻認為是上帝再一次守護了我們的城市,讓相信的人有更大的信心和勇氣,面對日益惡化的時局。信者無畏,不單信徒在個人層面可以經歷,信徒群體在社會公共事務的層面也能經歷。

聽到這裏,在座的朋友可能會問,我受傷後的信仰經歷,包括出人意表的平安,會不會只是很個別的例外情況呢?大多數受傷或患重病的人恐怕並非如此。我想和大家簡短分享兩位在復康院認識的朋友的經歷,第一位是阿強,年紀和我差不多,他因為大腿生了腫瘤,阻礙血液向下流動,有半年時間住在瑪麗醫院,每晚只能坐著睡覺,讓地心吸力幫助血液流向小腿和腳板,但始終都是保不住,看著一隻腳逐步壞死,最後只好截肢。我認識他的時候,大家都在麥理浩復康院做物理治療,我們在醫院餐廳食豬扒包下午茶時打開話匣,原來他哥哥在某政府部門工作,多年前曾接受我訪問。他在治療室非常勤力,很快學會用假腳行路,出院後我們一直保持聯繫,互相為對方打氣。

有一段時期,阿強康復得不錯,可以恢復上班,但後來他經常坐輪椅不肯行路,我追問之下知道他腫瘤復發,而且蔓延至肺部,無藥可醫,亦無手術可做,只能回家靜養,服中藥紓緩病情。他在瑪麗的時候認識了一位熱心的天主教徒,帶他返港島東一家天主教禮拜堂及上慕道班,本來今年復活節受洗,但他擔心自己等不到洗禮,所以和神父商量,提前去年十月為他單獨施洗,洗禮當天我和太太及好些復康院的戰友都出席參觀,他沒穿義肢,撐著兩枝枴杖受洗,洗禮後在小禮堂有簡單的分享會,慕道班的朋友輪流出來和他擁抱,送上小禮物及祝福,那是我一生人看過最感人的洗禮。

洗禮過後,我每個月去他家探望,陪他閒話家常,言談之間我清楚看到,基督信仰給予他莫大的信心和力量,雖然他要靠氧氣機協助呼吸,經常咳過不停,夜間無法入睡,但他確信死亡不是終結,只是生命另一階段的開始,他會回到天家,會與親人團聚。在他最辛苦的時候,他仍然關心其他病友,另一位叫小冰的年青女病友也是腫瘤復發,一邊肺的功能逐漸轉弱,阿強和太太很關心小冰,經常鼓勵她落街做簡單運動,或者去她家裏分享病況,交流抗癌心得。

今年農曆年初,阿強吐血入院,我去醫院探望,見他瘦得不得了,咳得很厲害,太太說他經常問天父為何不早些接他回天家,我衝口而出說,也許天父想他看著細女兒考完文憑試,他聽了沒說話只是流淚。我內心很難過,既想他多留一些日子,又想他早些脫離痛苦。過了幾天,他離開世界,我將阿強去世的消息通知小冰,她告訴我之前幾個月阿強如何鼓勵他,令我非常感動。今年4月,小冰也離開了。我很不捨得這兩位朋友,但我從他們身上清楚看到,信者無畏,信者有愛,是千真萬確的事情。

最後,我想和大家分享我哥哥上月患舌癌的經歷。香港每年有一百多宗舌癌個案,成因多數是口腔長期有傷口導致細胞變壞。我大哥和我很好感情,我們同一家幼稚園,同一家小學,同一家中學,同一間教會,大家一齊成長,他患病住院,我去看他,比自己躺醫院更難受,這令我明白,病人住院故然不好受,但病人的親人壓力更大。大哥患癌是因為牙齒生得不好,磨擦刮損了舌頭,以為只是小問題,沒及早看專科醫生。但上帝很照顧他,4月初他突然收到一個做骨科醫生的中學同學的電話信息,說昨晚發夢見他住醫院,很擔心他身體,他告訴這同學口腔傷口痛了個多月不好,同學隨即介紹他去見專科醫生,抽組織化驗,立即知道是癌,即刻安排做手術切除腫瘤,同時抽取胸口肌肉填補被切除的半邊舌頭,手術後幾天已經可以講話,不到兩星期便出院。如果不是同學報夢,他再延遲求診,癌細胞蔓延至淋巴,就非常危險,所以我們很感恩。我哥哥也是中學年代信耶穌,他的信心比我更紥實,住院期間我每天去看他,他心情非常平靜,沒有半點畏懼,還充滿愛心,倒過來安慰來探望的親友。他說自己不怕死只怕痛,舌癌聽說是極痛的,因為人的舌頭很敏感,但他相信神不會讓他遭遇無法承受的試煉,必定會為他開一條出路。結果他果然不是太痛,毋須服額外的止痛藥或打止痛針,不痛的原因我們也不清楚,只是很感謝上帝。在他身上,我再一次看到,信者無畏,信者有愛。衷心希望你們也有同樣的信心、盼望和愛。

Photo credit: 劉進圖2014年2月26日遇襲後,「新聞界反暴力聯席」發起周日(3月2日)遊行,參加者離開前把藍絲帶貼在大會預備的橫額上,稍後送給劉進圖,以示支持。 (香港電台羅詠暉攝)
( 本文為作者5月27日於基督教宣道會北角堂「信者無畏」福音晚餐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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