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局發展有四種可能 教會復和是唯一道路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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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撕裂是不爭的事實,教會亦不能倖免,深受撕裂之苦。今天我們看到的社會撕裂,主要是近年政局的不幸發展造成的,待會我們將深入分析這些斷裂的由來並提出對策,現在先說未來,政局這樣發展下去,香港會變成怎樣的城市?對教會將帶來怎樣的挑戰?我認為未來有四種可能。

先說最好的可能,那就是中國領導人終於醒覺,知道獨裁高壓統治只會導致人人自危,宮廷政變風險極大,國民經濟亦無法正常運轉,於是推動民主憲政,實現和平有序的權力交替,逐步走向法治與民主,依法保障人權與自由,香港作為中國境內法治和民主水平最高的城市,肩負起為內地管治體制改革提供借鑑經驗的重要使命,港人民主治港得以全面落實。這是最好的局面,但可能性看來很小。

較好的局面是中國自身的管治體制不變,但領導人意識到管治香港的手法不能一味強硬,不斷搞分化鬥爭,這樣做不符合香港的實際需要,會挑動年青一代反抗建制及仇視國家,會損害社會的和諧穩定,最終損害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削弱香港替內地企業集資發展國民經濟的功能,於是改變管治作風,採取理性務實的做法,團結社會大多數人,令少數人的激進主張失去群眾支持。這意味香港社會可以在不斷撕裂中得到喘息的空間,可以在較溫和的社會氣氛下嘗試修補裂縫。

較壞的局面是北京繼續現行的治港方針政策,以達致政治上全面控制、經濟上全面融合為目標,認同及自覺配合這目標的人才能當主要官員,不認同或不配合的就被請離開建制,反對這目標的就是敵人,要動用一切力量去鎮壓打擊,中間溫和聲音被迫消失,政治考慮凌駕傳統的行政思維,香港將在各個領域緊跟中央的政治風向。這意味現有的社會撕裂將會持續及加深,抗爭運動會變得更激進更暴烈,香港人和內地人之間會互相敵視互相排擠。

至於最壞的局面,是指香港與內地的政治矛盾全面爆發,或是本土勇武青年蓄意挑釁駐港解放軍,或是本地極左勢力蓄意搞事插贓嫁禍,香港發生嚴重暴力傷亡事故或大面積的嚴重騷亂,超出警隊應付能力,以致特區政府宣布香港進入緊急狀態,中央宣布將全國性的國家安全法例通過《基本法》附件三直接引伸為香港法律,政府依照緊急狀態及國家安全法規進行大舉搜捕,將抗爭者及反對派頭面人物悉數拘捕,或長期關押不作審訊,或以軍事法庭審訊,香港不但失去僅有的「半桶水民主」,就連港人最珍惜的法治與自由都被鑽出一個大破洞,香港陷入白色恐怖,人才和資金外逃,內地資金湧港穩定局面,香港變成和深圳沒什麼分別的城市。

平情而論,最好的局面和最壞的局面出現的機率都是較小的,較好和較壞的局面是可能性較大的。至於走向較好抑較壞局面,現在未能作出確切判斷,因為剛過去的北京兩會並沒有任何風聲,反映中央領導人對下屆特區管治人選和方針還未定案,所以兩會後建制陣營人士就現任特首應否連任出現了截然不同的聲音。我相信,中央會等到今年九月立法會改選塵埃落定後才作最終決定。按常理分析,若建制派在九月選舉取得勝利,得票比例和議席都有增加,現屆政府領導者連任的機會就很大;若建制派失利,泛民主派得票率和議席都增加,尤其較激進的本土派獲得廣泛支持,北京就有實際需要重新考慮香港這盤棋該如何走下去。

如果香港走向較好的局面,社會氣氛趨於緩和,政府高層不再挑動民憤民怨,主動修補裂縫,例如成立獨立的委員會全面檢視近年的警民衝突事故,教會牧養工作上較困難的將會是照顧黃絲帶信徒,他們對政府的轉變會抱有強烈的懷疑,不會輕易放棄勇武抗爭,牧者需要格外的愛心和耐性去聆聽他們,與他們同行,促使他們效法基督,毋忘信望愛的初衷。

如果香港走向較壞的局面,社會衝突加劇,對立和抗爭變得更頻密更激烈,政府與抗爭者鬥個不亦樂乎,挑起更多矛盾和裂痕,教會牧養工作上主要的困難是照顧藍絲帶信徒,他們過去以為政局動盪幾年就會回復舊觀,如今希望幻滅,香港變得醜陋而陌生,他們當中有條件離開的或會一走了之,無奈留下來的需要格外的關心、開解、輔導,令他們有受苦的心理準備,與香港其他市民一起承受政治洪流的衝擊,在苦難與壓迫中彰顯耶穌門徒的信望愛精神。

現在讓我們回顧這幾年來的社會撕裂,斷層線在那裡發生?在上屆政府任內,即2007年至2012年間,我們已看到社會撕裂的痕跡,當時有兩條較清晰的斷層線,第一條是發展與保育的矛盾,例子是天星、皇后、高鐵、菜園村等一系列的拆建與反拆建的爭議。另一條斷層線是中港融合與港人優先的矛盾,自2003年放寛自由行及推出CEPA後,香港與內地在經濟及民生上互動頻繁,但也產生了不少矛盾,例如孕婦床位被雙非媽媽佔用,奶粉被內地旅客搶購一空,住宅樓被內地富翁搶貴至天價,現屆政府登場之初即推行零雙非、限奶令、港人港樓等備受內地非議的政策,就是針對之前一段時期造成的斷層線作出修補。

很可惜,修補裂縫的努力一蹤即逝。到了2014年,圍繞著政制改革的爭議,又產生了兩條更嚴重的新斷層線。一條是針對民主本質的矛盾,即有篩選的普選對沒篩選的普選,或稱為假普選與真普選的對立。過去30年香港人在民主問題上一直有對立有矛盾,但那主要是民主步伐快慢的矛盾,是直選成分或數量多少的矛盾,到2014年卻變為民主真偽的矛盾,是質的矛盾。另一條斷層線是圍繞佔領運動,又稱為雨傘運動或雨傘革命的大型群眾運動,到底是有法不依破壞法治或是以法達義成全法治?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藍黃兩個陣營對違法堵塞馬路以表達政治訴求有尖銳對立的看法,但和平理性非暴力仍然是社會主流共識,歷時79天的佔領和對峙並沒有衍生嚴重傷亡,感謝神保守看顧。

很可惜,在2014年社會嚴重撕裂後,特區政府沒有採取積極措施去梳理矛盾修補裂縫,以致執法者和抗爭者之間的敵意、誤解和仇恨不斷加深,佔運衍生的檢控個案令雙方更強烈地認定,對方是邪惡不義的。到了2016年的農曆元旦,積累已久的矛盾再度爆發,而且突顯了新的斷層線,揭示了更深的裂縫、更難以跨越的鴻溝。

這兩條新的斷層線,第一條是本土對大中華,如果說上一屆政府也有中港矛盾,那時只是融合快慢之爭,訴求只是本土利益優先,還不致於排斥內地或否定中國,如今的本土主張卻明顯包含排斥內地、抗拒融合、帶有主張香港前途自決,不惜脫離中國尋求獨立的傾向。與其說抗爭者相信香港有實現獨立的客觀條件,倒不如說他們對中港融合極度憎惡,想修築圍牆把自己保護起來,不介意刺激觸怒北京。

另一條新的斷層線是暴力對非暴力的矛盾,即「勇武抗爭、以武止暴」與「和平理性非暴力」這兩條路線的對立。雨傘運動期間,勇武抗爭只是極少數人的主張,但雨傘運動的失敗,政府的寸步不讓,令抗爭者認為和理非之路已無法再走下去,唯有嘗試更激烈的勇武抗爭。與其說抗爭者相信勇武策略真的可以實現訴求扭轉乾坤,倒不如說他們感到極端失望,想嘗試任何可以一試的抗爭方法,不介意刺激觸怒群眾。

面對這些有新有舊綜橫交錯的的斷層線,不單藍黃兩營在撕裂,淺黃與深黃的人群也在撕裂,年青的千禧世代與二戰後嬰兒潮一代明顯撕裂,同一個家庭裏,同一個教會內,同一間學校中,也有大大小小的撕裂,出路在哪裡? 從理性及功利的角度看,很難看到出路,以守法和非法的對立為例,或和平與武力的矛盾為例,裂縫兩端的人根本找不到任何共同的立足點,求同存異也就談不上,和解的可能微乎其微。

然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單純是理性的計算或功利的考量,還有感情的觸動與靈性的召喚。在感情方面,我們應該看到,畢竟是同一座城市生活面對同一命運的社群,甚至有血濃於水的親情維繫,或者有青梅竹馬的友誼,共同成長的集體回憶,怎可能永遠同枱食飯各自修行?難道親情友情不比政治取向社運模式更重要嗎? 還有靈性的召喚,我們不論藍絲或黃絲,無分本土或左膠,只要相信耶穌基督,就同屬一位主,同呼喚一位天父上帝,同受一位聖靈以愛澆灌,受同樣的洗禮,領同樣的聖餐,面對基督同樣的吩咐,就是彼此相愛,在愛裏合一。耶穌與門徒分離前赴客西馬尼園之前,特別為當時的門徒也為後世的信徒祈禱,耶穌求的就是一樣,信徒合一,以合一為見證,使世人知道及相信福音。面對如此清晰的召喚,我們稱為基督徒的,難道可以同堂聚會不相往來?甚至公然指責互相論斷勢成水火?不可以的。

正如詩篇60篇2節所祈:「你使地震動、崩裂,求你修補裂縫,因為地正在搖動」。阿們。

 

編按:本文為作者2016年4月1日於循道衛理聯合教會安素堂講座講稿。
圖:Reconciliation, by Josefina de Vasconcellos at Coventry Cathedr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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