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劉進圖    《明報》教育出版營運總裁,«明報»前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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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昨天(4月23日),我從山上的瑪麗醫院來到海邊的麥理浩復康院,開始漫長的復康鍛煉。在麥理浩復康院住了3個月,7月中出院回家居住,之後轉為日間病人,逢周一至周五每天早上回來,做3個半小時的治療和運動,今年農曆年假後減為每周3次,每次還是3個半小時。在麥理浩復康院這一年裏,除了雙腿快速恢復行走,我最大的收穫是打開了心靈的眼睛,看見許多以前我看不到的東西。

麥理浩復康院有很好的治療師和護理員,他們多數在這裏待了接近或超過20年,彼此熟絡得就像一家人,隨便閒話家常,就令治療室有着濃厚的人情味。

入住時間稍長的病人,很多能夠叫出每位護理員的名字,也能識別他們的風格,例如﹕性情豪邁的鄺sir,喜歡談體育、美食和時事,對世局很有自己一套看法;笑聲清脆響亮的冰姐,擅長軟硬兼施,令病人勤做運動;個子細小的玉姐,寫得一手好書法,更是射箭高手,曾代表香港出戰亞運,近年專研中醫,水療池裏的浮泡據說也是她親手縫製的,可謂多才多藝。

還有,兼職輔警的型男輝哥,特意申請去守大嶼山看護牛牛,喜歡用手機與人分享音樂,是治療室的移動音樂播放器;外冷內熱的楊仔,懂得以輕鬆幽默的話「窒人」,談到養寵物經驗便柔情盡顯,滔滔不絕。在他們身上,我看到平凡人經過多年的修煉與沉澱,活出不平凡的精彩。

接着要說到我的治療師陳姑娘,以及她放假時輪流照顧我的許姑娘和林姑娘。陳姑娘心思細密,一眼關七,可以從容不迫地同時照料多個病人,做事極有效率,喜多聽少說,有一股內斂的威嚴,我和她談得最多也最投契的是兒女經。

許姑娘是麥院的開國功臣,對麥院歷史如數家珍,不時談到當年方心讓醫生創建麥院的宏大理想,以及實現願景的百般艱辛。林姑娘很年青,從私人醫療機構轉職麥院,主要為了多見不同疑難雜症,以及方便進修,她擅長照顧因運動受傷進來治療的年輕人。這幾位治療師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對病人有要求,會推動病人進步。我每天看着她們在治療室裏忙碌,從她們的工作上,我看到復康治療的專業高度和現實難度,也看到在種種制度和資源局限下,人如何不斷努力尋求突破。

治療室的病人來去匆匆,很快就換一批,經常有新面孔,能夠讓我留有印象的,往往是住院時間較長的,或者是出院後較頻密回來治理傷患的,這些病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故事。例如強哥,他一隻腳大腿長了腫瘤,阻塞血液流通,他無奈地看着自己小腿和腿掌逐步枯死,有好幾個月時間每晚要坐着睡,不能躺平身子,最終還是要截肢,但他一點也沒氣餒,來到麥理浩後積極鍛煉,很快就能使用拐杖和義肢行走,但出院後持續受傷病困擾,很多時間要坐輪椅出入,我每次想起他都為他禱告,從他身上我看到人的堅毅不屈精神。

另一個常常碰到的病友是小妹,這位年青的女孩在大專念設計,還沒有畢業,因為做化療剪了心愛的頭髮,一條腿要穿腳套走路,還要定期回瑪麗做檢查,看治療藥物是否見效。她天性樂觀隨和,很健談,沒半點城府,把治療路上的挫折事和激氣事,一一告訴相熟的醫護人員和病友。

每次小妹來麥院鍛煉,玉姐總會抽時間去她身邊,聽她講覆診情况或生活瑣事,我問玉姐為何「偏心」疼愛小妹,玉姐感慨地說,她這麼年青,要走的路還很長,格外需要關心和鼓勵。有一位與小妹相熟的年長女病友,看到小妹戴上假髮,不斷誇獎她像明星,把小妹哄得呵呵大笑。在這些轉瞬即逝的場景中,我看到人間有情。

如果以康復的難度來區分,我認識的病友中,最困難的要算一位雙手和雙腳都做了局部截肢手術的母親,但最堅強的也是她。每次看到她做運動,我心裏都受感動,覺得自己的傷勢實在算不了什麼。更動人的是她的丈夫和子女,時時陪伴在側,她的兒子在美國念完大學找到好工作,毅然辭了工回來陪媽媽;女兒變身新聞主播,每早把世界大事向媽媽報告。在這家人身上,我看到只要有愛,就有希望。

未躺進醫院前,我做的是報社的新聞工作,那當然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但我和市民大眾的交往主要是通過文字,較少面對面的接觸,情感上隔了一重。進了醫院後,我每天接觸到不同階層、不同年紀、不同經歷的病人,還有病人的家屬和醫護人員,我看見人世間真實的、不斷發生的、難以解釋的苦難,我也看見在苦難中格外彰顯的人性尊嚴、頑強鬥志與無盡關愛。在這裏,我看見被壓傷的蘆葦,也看見上帝撫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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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athan Harris
〈劉進圖感言之三十六〉
(原載於《明報》,2015-04-24,港聞A4,蒙作者允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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