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藤周作的基督形象

林恩春    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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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被釘十字架像,在17世紀日本禁教期间,天主教徒被要求踐踏此像,现藏於日本長崎縣紀念62位天主教殉道士的博物館中

編者按:遠藤周作是日本文學界聲名赫赫的作家,也是日本為數不多的天主教作家,因其筆下的天主教信仰常常以不同與教義界定的內容出現,其作品頗有爭議,卻也備受關注。今天是遠藤周作的生辰,是為紀念。

日本小說家遠藤周作(Shusaku Endo,1923.3.27-1996.9.29)是聞名於世的作家,但在中國,卻遠不如芥川龍之介、夏目漱石、川端康成、村上春樹等名字為人熟識。1966 年遠藤出版了長篇小說《沉默》,引起巨大反響,陸續被翻譯成十多種文字並且好評如潮。小說中費雷拉神父那句看似鬼魅,卻哲理深厚的對白“司祭必須學習為基督而生,如果基督在這裡的話……基督一定會為他們而棄教的”,不僅使人重新審視信仰之形式與內在,也深刻反應了作家一生的文學訴求——如何在自己日本文化的“沼澤”裡,紮根“為基督而生”的天主教信仰。而他對信仰的反省也體現在他筆下的基督形象之中。

1. 母性的基督

1923 年,遠藤周作出生於東京巢鴨。3 歲時舉家遷至大連,10歲時父母離異,隨母親返回日本。母親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常帶遠藤上西宮市夙川教會。母親的虔誠深深影響了遠藤,於 11 歲那年的復活節,遠藤受洗加入教會,教名保羅。11 歲時便受洗加入教會的遠藤周作,稱自己在受洗時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少年,常常羡慕同為“第三代新人”的三浦朱門、安岡章太郞等友人經過思考與歷練之後主動接受基督教信仰。遠藤在他的回憶錄裡談到,小時候自己如何頑皮,而且常常忤逆母親的意願,但自己的母親卻一再的包容他。遠藤還寫過一篇文章 Mother 來紀念他的母親,其中談到母親的信仰是如何影響自己,稱母親就好像是聖奧古斯丁的母親莫妮卡那樣對自己的兒子不離不棄。在遠藤的生活經歷中,父上帝的形象由於成長道路上父親的缺席變得陌生,而他更能接受的是一個“母性的基督”的形象,基督如慈母般一再挽回她忤逆的孩子。在 1969 年的短文《母親》及 1973 年發表的《耶穌的生涯》裡,遠藤創造了“母性的基督”這一形象。“母性的基督”很大程度上與遠藤周作對母親的印象與懷念密切相關,這樣的基督接受他信心的不足,接受他的謊言並他的頑固不化

2. 非凱旋的基督(non-triumphalist Christology)

與“母性的基督”相輔相成的,是一種反西方的“非凱旋的基督”。遠藤作品中所有的基督形象都沒有勝利的基督之形象,相反,遠藤的基督,並無“佳形美容”。遠藤強調一個無權無勢的基督,這與西方基督教裡那個審判萬有的主宰完全相反。從1966年的《沉默》開始,那張令洛特裡哥朝思暮想的基督之榮美形象已經因著踐踏而變得沒有“佳形美容”,年輕的神父洛特裡哥甚至認不出這是基督。《沉默》裡基督的面容是憂傷、疲憊且無任何得勝之榮光的。此後,以《沉默》、《武士》等為代表的以 17 世紀初開始的禁教歷史作為背景的小說,其基督形象都延續了這種“非凱旋式”。遠藤的這種基督形象可能與日本禁教時期的隱契支丹傳統(the hidden Christian in Japen)有關,在這一傳統中,基督的形象就是受苦的民眾,是禁教時期受苦信徒的代表;此外,上總英郎提醒我們不能忽略遠藤成長時期所經歷的日本軍國主義時期將天皇神化的思想統制手段。在這樣一位被神化的天皇底下,遠藤的神——耶穌——似乎“無力應付一個悲泣的靈魂,只能在另一個神——天皇底下保持緘默。”

3. “轉世”的基督

《沉默》裡那張基督疲憊的臉使遠藤走向基督的受苦,“母性的基督”使遠藤將基督理解為愛與接納,而隱藏於人類靈魂最深處的基督(《海與毒藥》,1957)則是人類醜惡之靈魂的唯一伴侶。這三者將在《深河》(1993)裡被統一呈現,並得到發展,成為“轉世”的基督這一新的主題。

遠藤在《深河》中借主人公大津修士的口,稱基督為“洋蔥”。大津與美津子的對話裡有一段話是這樣的:

“活下來的弟子終於明白了洋蔥的愛和它的意義。所有弟子都拋棄洋蔥而逃生。即使遭背叛,洋蔥依然愛他的弟子因此,他們每個人狼狽的心中都烙下了洋蔥的影子,忘不了洋蔥的存在。弟子們出走到遙遠的國度只為了傳播洋蔥的話語。……之後,洋蔥繼續活在他們心中。洋蔥死了,但是又轉世到弟子之中”

“基督的肉身復活”不被強調,基督的復活被理解為“基督的轉世”。早在遠藤 1978 年的作品《基督的誕生》(The Birth of Christ)裡,遠藤就已經用他的方式理解基督的復活——這種復活是在人類靈魂中發生作用,勝過門徒因為拋棄基督及因基督之死的“失敗”所帶來的“恥感”,基督得以成為人類靈魂永恆的同行者,而基督就是這樣在跟隨他的人群裡一次次獲得“重生”。

無論是幼年父母離異的經歷,還是社會大環境的影響,遠藤忠實地將他所經歷的一切與他所信仰的天主教放在一起,正如他自己所講的,使天主教信仰這一“西裝”穿在自已日本人的身上,是個不斷適應的過程。從遠藤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嘗試。無論他的基督形象能否被基督教信仰群體所接受,他對信仰的尋求之路,對基督形象的塑造,都值得基督信仰的群體給予敬意。

遠藤周作

遠藤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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