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為何憤怒?

沈祖堯    香港中文大學校長    

HONG KONG-ECONOMY-PROPERTY  AMO018

我讀了托瑪·皮凱提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一方面覺得趣味盎然,另一方面又憂心忡忡。皮凱提從經濟學家的觀點剖析,認為現在財富分配不均愈來愈嚴重,如果不撥亂反正,改善這種情況,世界將爆發大衝突。他把社會的資本增長與收入的增長作對比,分析後發現,資本(以及資本帶來的財富)的增長遠高於經濟和個人收入的增長。更重要的是,資本增長主要累積在社會最上層的人手中。在已發展國家和都市化社會,大部分人的收入增長永遠無法追上財富的增長,結果造成貧富懸殊。若不均的情況繼續惡化,大眾會看到財富分配不均和不公平的現象。最終的結果是:爆發社會衝突的可能性愈來愈大。

皮凱提以過去二百年的經濟數字為根據,在書中指出,全球資本是在十八世紀開始出現重大增長,這種增長是由工業革命促成。原本的農業社會逐漸工業化,歐洲帝國對外殖民,以及經濟體系全球化後,英國、法國和德國開始出現財富分配不均的情況。歐洲人移民到美國後,財富分配不均的故事也在美國重演。拜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所賜,各國政府在戰後加緊管制資本,以償還債務和重建被摧毀的城市。他們採取林林總總的措施,包括累進稅制、管制租金和擴大社會服務,藉此管制資本。那些措施令社會最上層的財富縮小,中產階級形成。但在過去五十年,已發展國家的政府將市場自由化,出售公共資產,並採取不干預的經濟政策,導致資本重新積累,以及無可避免的財富分配不均。今天,已發展國家已有跡象顯示,大眾對於日益嚴重的不公平愈來愈不安。如果皮凱提說得沒錯,現在資本積累的趨勢持續或惡化,那麼公眾的不滿也必定繼續和更加強烈。

在香港,我們現在面臨財富分配不均的困境。從1950至70年代,清貧家庭的兒童相信只要用功讀書,考入大學,努力工作,發展事業,儲蓄金錢,審慎投資……就會有美滿的生活。那確是事實,而且是行得通的!

可惜現在情況有點不同了。香港的製造業已經遷往中國大陸,房地產市場持續攀升,人口貧富兩極化的現象在本地發生。擁有大學學位不一定能找到好職位,勤奮工作不一定能成功。雖然我們的年輕人竭盡所能,但美滿生活和燦爛前程卻是渺茫的希望,年輕人的工資大部分用來供樓或交租。中學或副學士畢業生的前途更黯淡,他們許多人的收入僅夠餬口,連起碼合理的生活都求之不得。挫折帶來失望,並逐漸轉化成社會的怒火。

我最近和一批年輕人談過,了解到過去幾年年輕一代的價值觀和夢想有所轉變。面對他們認為的「社會不公」,在香港想擁有自己的屋子、儲蓄、生兒育女,對他們來說似乎是遙不可及的事情。「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有了新的意義。他們轉而追尋其他目標:平靜而非充滿挑戰的生活;資源平均分配和保護弱勢群體(老人、農民、低技術工人);關注本地事務而非放眼天下,而最重要的是公平(不論它的意義是甚麼)。

今天,我們的政府嘗試處理這個問題。興建更多資助房屋很重要,但大概還不足夠。為年輕企業家設立創業基金,或許能幫到一些人,但大多數人仍是無法受惠。鼓勵年輕人到香港以外的地方工作,被視為遺棄他們。

我嘗試了解年輕人的憤怒。我希望社會也能聆聽和了解他們。他們需要公共政策和措施,令他們對未來重燃希望。社會必須明白,我們的年輕人為何憤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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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載於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網誌21-1-2015,蒙作者允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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